第七章城头的夜

第一波攻城退下去之后，城楼上安静了一阵。

黄巾军退回营寨，开始埋锅造饭。城楼上的人也瘫了，有的靠着城墙垛口喘气，有的坐在地上，手里还攥着石头。

赵固扶着城墙，胃里还在翻。他刚才吐过，蹲在城楼后面干呕了半天，现在嘴里还有酸味。

周虎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赵掾，喝口水。"

赵固接过来，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土腥味。

"伤亡多少？"赵固问。

"城防营死了七个，伤了十一个。民夫死了三个，伤了七个。"周虎说，"黄巾那边，留下三十多具尸体，拖回去了二十多，还剩十几个扔在城下。"

赵固点了点头。

他翻开户籍册，把那十个名字划掉。

十个。十条人命。

他前世干审计的时候，最多的数字是几百万。现在他面对的是十个具体的名字，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

"民夫那边怎么样？"赵固问。

"慌。"周虎说，"有几个吓哭了，想跑。我让人看着，没让跑。"

赵固把户籍册合上，站起来。

他往城楼下看。民夫们三五成群地坐在地上，脸色发白，有的在发抖。他们不是兵，是老百姓，是昨天还在种地、做买卖、烧饭的普通人。

他们第一次见杀人。

赵固走下城楼，走到民夫中间。

没人说话。几百号人，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城墙的声音。

赵固站在他们面前。

他不是个会演讲的人。他前世就是个坐办公室的，开会都坐在角落。但现在他站在这儿，几百号人看着他。

"我知道你们怕。"赵固说。

他声音不大，但城墙上风大，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也怕。"

底下有人抬起头。

"我第一次见杀人，刚才在城楼上吐了。"赵固说，"但你们想想，咱们现在跑，能跑到哪去？黄巾就在城外，你们跑出去，他们骑兵追上来，一个都跑不掉。"

他顿了顿。

"守在城上，还有城墙挡着，还有箭射着。跑了，就是死。"

没人说话。

赵固从怀里掏出户籍册，举起来。

"我手里这本册子，写着咱们寿张县一千二百户人家的名字。你们每个人的名字，都在上面。谁家里还有老婆孩子，谁家里还有老人，我都知道。"

他把册子收起来。

"今天死的这十个人，他们的名字我也记着。但只要咱们守住，他们的老婆孩子，就还能活。"

他说完，没再讲大道理。转身走回城楼。

身后，有个民夫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没人说话，但大家都站起来了。

周虎在旁边看着，等赵固走过来，他低声说了一句："赵掾，你这话，比我说十句管用。"

赵固摇了摇头。

他不是会讲话。他是真怕。

他只是把自己怕的事说出来了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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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固巡视城防的时候，在后堂门口遇到了王赞。

王赞站在门槛里面，不敢出来。他脸色发白，手还在抖。

"赵……赵掾，"王赞声音发颤，"这……这能守住吗？"

赵固看着他。

这个老儒生，当了半辈子官，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他不是个坏官，他只是胆小。

"县君，"赵固说，"您待在县衙里，别出来。城墙上有我们。"

王赞点了点头，又问："粮食……还够吗？"

"够。"赵固说，"只要您别慌，就行。"

王赞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后堂。

赵固看着他的背影，没说什么。

他理解王赞。换了他前世，遇到这种事，他可能比王赞还慌。

但现在他不能慌。他一慌，满城的人就全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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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

城楼上点起火把，火光在风里晃。黄巾军的营寨里也亮起火把，远远望去，像一片星海。

赵固没睡。他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检查每一段的防守。

东段城墙，周虎亲自守着。西段是城防营的一个队率守着。南段和北段是民夫为主，城防营的人盯着。

每一段城墙，他都走了一遍。他跟站岗的民夫说了几句话，检查了滚木和石头，又看了看弩箭的数量。

走到南段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老民夫坐在城垛口，怀里抱着一把柴刀。

"老丈，您多大年纪了？"赵固问。

老民夫抬头看了他一眼："六十二了。"

"六十二了，您怎么也上城了？"

"县里征召，能不来吗？"老民夫说，"我儿子在城防营，昨天死了。"

赵固愣了一下。

"我不来，谁来守？"老民夫说，"我还有个孙子，十岁了。我得守住，让他活。"

赵固没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老民夫怀里那把柴刀。刀已经磨得发亮了。

"老丈，"赵固说，"您在这儿守着，有什么事叫我。"

老民夫点了点头。

赵固继续往前走。

他心里堵得慌。

他走到南段的时候，看见郑小草从城楼下面上来。

她提着药箱，脸上沾着灰，手上还有血。

"伤兵营那边怎么样？"赵固问。

"重伤的有四个，怕是救不回来了。"郑小草声音很轻，"轻伤的二十多个，包扎好了，明天还能上墙。"

赵固点了点头。

"你呢？"郑小草看了他一眼，"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赵固这才想起来，他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水。

"我不饿。"

"你不饿也得吃。"郑小草从药箱里掏出一个窝头，递给他，"城楼上死了人，你要是再饿倒了，谁来管？"

赵固接过来，咬了一口。窝头硬邦邦的，硌牙。

他一边吃，一边问："你那边……你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郑小草沉默了一会儿。

"我爹是太平道的人。"她说，"他给张角看过病，传过教。黄巾起义之后，他就跟着走了。"

"那你为什么留下来？"

"我不想反。"郑小草说，"我爹是好人，但他走的路不对。我是大夫，我救人，不杀人。"

赵固看着她。

她站在火把光里，脸还是很平静，没有表情。但她手上的血，是别人的。

"今晚如果黄巾夜袭，"赵固说，"伤兵营这边，你得多准备。"

"我知道。"郑小草说，"我已经让人烧了开水，备了布条。"

她转身要走，赵固又叫住她。

"郑小草。"

她回头。

"打完这仗，"赵固说，"你想干什么？"

郑小草愣了一下。

"我想回乡下。"她说，"继续行医。老百姓需要大夫。"

说完她就走了。

赵固站在城楼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火把光里。

他咬了一口窝头。

硬邦邦的。

但他知道，这是他现在能吃到的最好的东西。

> *中平元年三月，黄巾围寿张。吏赵固夜巡城墙，见民夫皆惧，乃曰："逃则死，守则生。"众心稍定。——《旧燕书·赵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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