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独自战斗（下）

酒是好酒。灵米酿的，入口绵，后劲沉。

苏夜端着杯子，在识海里问："零号，有几分把握？"

"七分。饮下去，勿运功，勿抵抗。"零号说，"问心水试根底，靠的是'对答案'。你识海里有算渊盖着，它问什么，算渊答什么。它问不出真的。"

"它会发现算渊吗？"

"不会。它看不见算渊里头——三百年前就看不见了。"零号说，"但宿主，你记着：它问的时候，你也能'看'它一眼。就看一眼。看完，装醉。"

苏夜仰头，干了。

酒液入喉，化作一缕极凉的东西，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丹田，停住，然后"问"——

你是谁？

识海里安安静静。算渊的那床厚被子，把问话捂得严严实实。

被子底下，苏夜"听"见了问话的去处——那缕凉意在识海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摸着，顺着原路退了回去。

问话一共三声。

第一声问"你是谁"，第二声问"你的根在哪里"，第三声问"你跟谁学的算"。

三声，都被算渊接住了。算渊答得很慢，很笨，笨得像一座真正的荒山：灵力驳杂，经脉寻常，师承玄机阁，根脚清白。

清白得像个凡人。

那缕凉意退了。苏夜知道，宗主那头收到的，就是这么一个"平平无奇筑基修士"的根底。

可苏夜借着那一瞬的凉，看见了酒的另一头。

宗主站在三步外，笑吟吟地看着他。可在苏夜的眼里，宗主身上也连着一条线——顺着酒液，连回宗主手里。那条线的轨迹，和看台上所有人的都不一样。

别人的轨迹，是一条。

他的轨迹，是一条外面套着圈的——像一根绳子，中间打着三个结。

"零号，你看见了吗？"

"看见了。"零号的声音发紧，"宿主，别声张。那不是结。那是'契约'。"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和天道，有过约定。他把自己的轨道，交出去一部分，换回来一部分。"零号说，"金丹初期——呵，他那道金丹的门，是天道替他'开'的。"

苏夜垂下眼，装出三分酒意，身子晃了晃。

宗主看着他，笑容深了一点："苏小友，酒力如何？"

"好酒。"苏夜拱手，"就是后劲大，晚辈失态。"

"无妨。"宗主又斟了一杯，"第二杯，老夫替五宗敬你。这一杯，你师父也该喝。"

他抬起眼，看向席间。

玄机子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灰袍，茶壶，正往席角里溜。被宗主一眼逮住，只好站住，咧着嘴笑："宗主客气。老夫在这儿，老夫在这儿。"

"什么老夫，看灯人。"宗主笑吟吟地举杯，"第十八代看灯人，别来无恙？"

席上，五宗话事人的耳朵，齐刷刷地竖了过来。

守灯人三个字，三百年没在这样的席面上响过了。

玄机子接过那杯酒，没喝，也没跪，只是拿在手里转着杯沿，叹了口气："宗主，您这就没趣了。老夫接了灯四十年，灯没照见什么，照见一肚子不能说的秘密。

"今晚是孩子们的彩头夜，您把三百年的事搬出来，吓着孩子。"

"吓着孩子？"

"可不是嘛。"玄机子把酒杯往苏夜手里一塞，"我徒弟还小，见不得大人物。这杯，我替他喝——"

他仰头干了，喝完，还亮了亮杯底。

"老夫的徒弟，酒品随我。宗主，下一场，是不是该颁彩头了？"

宗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玄机阁主，好徒弟，好酒量。"

那杯酒，玄机子喝得很慢。

苏夜站在一旁，识海里，零号把宗主的轨迹翻来覆去地看。等宴席散场，灵舟离了青云城，它才开口：

"宿主，送你一句话。"

"说。"

"他戴过另一顶帽子。"

"什么意思？"

"青云宗宗主，曾经也是'标记'。"零号的声音很低，"很多年前，他上过名单。后来，他自己洗掉了。"

灵舟外，水声哗哗。

"怎么洗的？"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零号说，"天下洗掉标记的，就两种。一种，死了。一种，成了它的人。"

苏夜望着青云城的方向，很久没说话。

灵舟晃了一下，靠了岸。师徒二人下船，沿着山道往回走。玄机子背着茶壶，忽然开口：

"酒里那一手，你瞧出来了？"

"嗯。问心水。"

"问出什么了？"

苏夜把宗主那条"打着三个结的轨迹"，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玄机子听完，脚步慢了。走到半山，他停下来，望着山下青云城的灯火，看了很久。

"师父，您早知道？"

"老夫疑心了十年。"玄机子说，"青云宗这些年，势头不对。十年前他们收弟子，还讲个先后；如今，凡是'轨迹陡'的苗子，他们抢得比谁都快。抢过去，养两年，要么成核心，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陨落'。"

"您见过被'陨落'的？"

"见过一个。"玄机子的声音低下去，"那是你娘的师姐。天赋比她好，人比她傲。二十年前，说走火入魔，死了。你娘为这件事，查了三年。"

山风穿过山道，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地响。

"老夫今日把话说给你。"玄机子转过身，看着他，"苏夜，从今夜起，你在青云宗面前，要把'藏'字刻在脑门上。他们能跟天道做交易，就能跟任何人做交易。这天下，最可怕的不是高手——"

"是长了'规矩'形状的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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