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独自战斗（上）

苏夜是决战前一日回青云城的。

这一天，他哪儿也没去，一个人把决赛的擂台走了七遍。第七遍走完，他在擂台西侧埋下了十一处阵眼，深浅如一，间距如一。铁隼守在阵眼中央，巴掌大的身子往雪地里一蹲，像一粒不起眼的石子。

"零号，查一遍。"

"十一处，对。"零号的声音很弱，但很稳，"宿主，丑话说在前头。明日开打，我帮不上忙。它盯得紧，我动一下，它就醒一分。"

"不用你帮。预案呢？"

"传你了。记牢——明日，打得难看一点。"零号说，"他们研究了你两个月。你越像从前的你，他们越放心。"

"从前的我，是什么样？"

"从前的你，离了我，打不赢。"零号说，"他们照着一个'离了我就赢不了'的你，备了一整套杀招。你明日偏偏要打得难看。

难看，他们就笃定；笃定，就轻敌；轻敌，才肯把压箱底的本事使出来。使出来了，才会有第五十招那个空当。"

"空当有多大？"

"一瞬。和铁无双那夜，一样的一瞬。"

"要是我赢得漂亮呢？"

"赢得漂亮，彩头是玄机阁的。赢得难看，彩头也是玄机阁的。"零号顿了顿，"可他们会觉得，你还能被'请'回去。"

苏夜坐在擂台边，把预案在肚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夜风从擂台底下穿过去，带着远处市肆的酒香。他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站在苏家演武场上，连一个炼气三层的旁系弟子都打不过。

那时候，他也有一个"预案"——活下去。

"零号。"

"嗯。"

"明天，你就在识海里看着。"

"看。"零号说，"我替你数着。你流多少血，我记多少账。等你老了，拿这个账本，找天道报销。"

第二日，午时。决战。

玄机阁对青云宗。说是两宗之争，其实只剩最后一场——玄机阁七人，淘汰到今天，只剩苏夜一个。青云宗那边，推出的是一个生面孔。

"顾七，入门四年，筑基三层，最好成绩，外门第三。"看台上有人翻出了底细，"青云宗没人了？推这么个东西上来？"

鼓响。顾七上台，先拱手，报了姓名，然后拔剑。

剑出鞘的一瞬，他身上的灵力荡开——筑基中期。

看台上哗然。执法执事面不改色，像早就知道。

苏夜也拔了剑。他握剑的手，很稳。

两人拼在一处。

前二十招，苏夜落尽下风。顾七的剑法不花哨，可每一招都像提前等在那里——苏夜起手，他封手；苏夜变线，他压线。两个月的研究，不是白下的。

苏夜的剑走第三条路时，顾七的剑，已经先一步，横在了那里。

看台上，有人看出了门道："苏夜的剑法，被吃死了。"

苏夜自己也清楚。青云宗研究了他两个月——他左手腕先动的那一式，被编成了"苏夜起手"；他右肩后收的那一式，被编成了"苏夜收剑"。他们给他编了一套"苏氏剑谱"，顾七背得滚瓜烂熟。

可那套剑谱里，少了一样东西。

——一个"没有零号"的苏夜。

第三十招，苏夜左肋中了一剑，血透衣衫。

"零号。"

"在。灵力残量，六成。"

"我打得难看吗？"

"难看。"零号说，"继续保持。让他们看足了，才好请君入瓮。"

苏夜又往他剑上撞了撞，故意撞得踉跄。看台上响起一阵哄笑——玄机阁的人，脸都白了。

第四十招，苏夜的剑被磕飞。他滚过去拾剑的工夫，后背又挨了一下，喉头一甜。

"零号。"

"在。灵力残量，四成。阵，左手边七步。"

苏夜且战且退，一步，一步，把顾七往擂台西侧引。

第五十招，苏夜故意卖了个大破绽——左肋全开，剑势用老。顾七等的就是这个：一剑刺出，直取中宫。这一剑，和他两个月里演练过的一千次，一模一样。

就是这一剑。

苏夜没有挡。他踩了下去——

擂台西侧，十一处阵眼，同时亮了。

不是杀阵，是"绊"。灵力灌进地脉，顾七那一剑刺到一半，脚下的地忽然软了——不是地软，是他与天地灵气的接续，被阵断了一瞬。

一瞬，够了。

苏夜的剑，穿过那一瞬，停在顾七咽喉前三寸。

全场安静了一息，然后炸开。

"我输了。"顾七收了剑，退后三步，站得笔直，"心服。"

苏夜站在台中央，一身的血，剑还举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破了七处，肋骨断了三根，识海里那盏小灯，灯壁上的纹，又多了一道。

赢是赢了。赢得极惨，极丑，极像一场运气。

可他知道，这一场，从头到尾，是他自己打的。

"零号，我打得怎么样？"

识海里安静了几息。

"预案里，我写的是七成胜算。"零号说，"你打成了三分。你比我算的，差远了。"

"夸我还是骂我？"

"是陈述。"零号的声音很轻，"可陈述里，有句实话——没有我，你也赢了。"

颁奖在黄昏。

青云宗宗主亲自来的，面如冠玉，笑吟吟。他亲手把那座彩头——一柄玉尺，赐给苏夜，又吩咐人斟酒。

"苏小友，老夫敬你一杯。"

苏夜接过酒，指尖在杯沿上碰了碰，没喝。

宗主也不介意，自己干了，忽然凑近半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师父没告诉你——见守灯人，要跪吗？"

苏夜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

酒液在杯里晃，晃出一圈细纹。

他不知道宗主说的，是师父。

还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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