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青山镇

第二天上午沈观玄把西仓的活收了尾。五组架子全部修完，陈老板来验了一遍，拿手晃了晃撑杆和换过梁的那组架子，没晃出毛病。“行，比我原来那堆破烂强多了。”他爽快地结了工钱，走的时候还多给了二十文，说是给沈观玄和老吴的辛苦钱。老吴接了钱揣兜里，冲沈观玄抬了抬下巴：“你那份我替你收着，回来再给你。”

沈观玄没计较。他收拾了工具袋，把三块木牌拿油纸包好揣进怀里，又装了两块素晶碎料和一包干粮，跟罗掌柜打了招呼就往城南走。从城东到城南门要穿过整个外城，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他加快步子出了城。

青山镇在城南方向，官道走大半日，再拐进一条土路走小半个时辰就到。沈观玄沿着官道走了一个多时辰，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稀，最后连铺面都没了，只剩大片刚收过庄稼的空田。他找了个路边歇脚，蹲在田埂上啃了块干粮，然后掏出素晶握在手里试了试——果然，野外跟城里不一样。城里的潜元被各种东西挡着，稀稀拉拉一缕一缕的，断断续续；野外的潜元连着片，虽然还是薄，但至少能看出走向，顺着地势和风势铺开，像一层看不见的纱罩在田地和树林上头。

他把注意力放出去，顺着潜元的走向往远处推，推到大约一丈开外就模糊了，再远就感觉不到了。但这一丈之内，他能清楚地分辨出潜元从哪边来、往哪边去，跟田里灌水的渠沟似的，有主干有分支。他顺着一条比较明显的“主干”往前看，发现它顺着官道往南延伸，碰到路边的树就绕一下，碰到田埂就顺着田埂走，遇到一片长得高的芦苇就钻进去散了。

他在草纸簿上记：“野外潜元分布与地形有关。沿低处和开阔处走，遇高处和密植处散。感知范围约一丈。”

歇完脚他接着赶路，傍晚时分到了青山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头就出了镇，街面上有几家铺子和一个卖热汤的摊子，天还没黑透路上就没什么人了。他找了家最便宜的客栈住下，跟掌柜的打听吴永昌。

“吴永昌？永昌记那个掌柜？”掌柜的正在擦桌子，听他问这个愣了一下，“你找他干什么？那老头脾气怪得很，早几年还有人找他问旧货的事，都被他轰出来了。”

“跟他以前铺子里的事有关。我手里有些旧货，想请他认认。”

掌柜的拿抹布指了指街尾：“往那头走到底，左拐第二个门，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就是。不过他认不认你我就不知道了。”

沈观玄道了谢，没急着去。他先回房间把东西放下，坐下来想了想怎么开口。直接拿木牌去问，对方轰人的可能性很大。他想起周启明说过方掌柜那种人“吃软不吃硬”，吴永昌大概也是差不多的脾气——在城南住了些年又搬回老家，说明这人不太愿意跟人打交道。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街尾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院墙不高，能看见里头三间旧瓦房，院子里扫得干净，墙根底下码着几盆花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蹲在花盆前头拿小铲子松土。

沈观玄站在院门外喊了一声：“吴掌柜。”

老头头也没抬：“收旧货的走别家，我这儿没东西卖。”

“我不是收旧货的。我在城东广成器作做活，手里有几块旧木牌，想请您认认是不是永昌记出的。”

吴永昌这才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把铲子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老头个子不高，背有点驼，但眼神不浑浊，看人的时候直愣愣的。“木牌？什么木牌？”

沈观玄把油纸包打开，隔着院门把三块木牌摊在手上给他看。吴永昌隔着门看了两眼，脸色没什么变化，但沈观玄注意到他捏着铲子的手紧了一下。

“乙类九号、乙类十二、甲三。”吴永昌念了一遍，声音还是干的，“你从哪儿弄来的？”

“方掌柜旧货仓库收的，据说是从城南一片旧院子里清出来的。”

“城南……”吴永昌念叨了一句，把院门拉开半扇，“进来坐。别站着，让人看见还以为我这儿有什么热闹。”

沈观玄进了院子，在石凳上坐下来。吴永昌给他倒了碗白水，自己蹲在花盆旁边接着松土，一边松一边问：“你看过账了？”

“看过了。方掌柜那边有两页旧账，写着‘乙类九号，试装三组，未验，转某器作’。底下那个‘某器作’三个字看不清了。”

吴永昌手里的铲子停了停。“那两页账还在？”

“在。我抄了一份，原本还在方掌柜那儿。”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铲子搁下，站起来坐到石桌另一头。“乙类九号那批东西，是我爹经手的。那时候我还在铺子里帮忙，记得不太全了。乙类九号一共做了五组，试装了三组送到西库去验，结果西库那边说结构不稳，退回来修。修完之后又送回去试，来回折腾了两三趟，最后西库那边不要了，说跟他们的标准对不上。”

“那批架子后来怎么处理的？”

“拆了。横梁和立柱拆开卖，剩下些零碎当废料处理了。那是倒闭前一年的事，铺子里已经不太行了，我爹也没心思细管，拆完就拉倒了。”吴永昌端起碗喝了口水，“你问这个干什么？乙类九号都散了多少年了。”

沈观玄把西仓那五组架子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第一组架子的结构跟乙类九号试装的记录有对应的地方，但实物被后人改过，没法确认是不是原物。吴永昌听完拿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你等会儿。”

他起身进了里屋，翻了好一阵，拿出来一本没了封皮的旧册子，纸张发黄但保存得还算完整。“我爹留下来的，铺子里各种编号的底账，就剩这一本了。你看看有没有用。”

沈观玄接过来翻。册子里按编号排列，每一类底下记着做了几组、用了什么料、送到哪儿、结果如何。翻到乙类九号那页，底账上记得比方掌柜那两页详细得多：“乙类九号，五组，多材接触界面，试装西库，退。修后复送，西库以结构不稳退。拆件处理。横梁四根存甲字库，余件散售。”

“横梁四根存甲字库。”沈观玄念了一遍。甲字库——甲三架的图样册封面上写的也是甲字库。乙类九号的横梁存进了甲字库，甲三架也是甲字库的货，两者在同一个库房里待过。

“吴掌柜，甲字库后来那些存货都去哪儿了？”

“铺子倒的时候库房里东西全清了，能卖的都卖了，卖不掉的当废料处理。甲字库那批货我当时经手了一部分，横梁什么的卖给城北一个做仓货架的，散件零卖了一些。具体卖给谁我记不清了，十几年了。”

沈观玄把册子翻到甲字库那页。底账上记着：“甲字库第三架，多材接触，试装西库，退。修后存库。倒闭清售，整架售城北刘记仓货。”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淡一些，像是后来补的：“横梁另售，与乙类九号横梁同批。”

“横梁另售”——乙类九号的横梁存进甲字库之后，跟甲三架的横梁一起被单独卖掉了。西仓那几组架子横梁上有扩孔和裂纹，如果是同一批横梁流转出来的，那就能解释为什么西仓第一组架子的横梁尺寸跟甲三架图样对不上——因为它压根不是甲三架的原配横梁，是乙类九号拆下来的那批横梁里的某几根。

沈观玄把底账上这几页的关键信息抄下来。吴永昌在旁边看着他抄，忽然问了一句：“你一个工坊做活的，查这些旧账干什么？就为了修几组破架子？”

“修架子是明面上的事。暗地里——”沈观玄顿了顿，没把潜元的事说出来，“暗地里我觉得这批旧货的来路有问题，想弄清楚。”

“来路有什么问题？不就是一批倒闭铺子的旧货倒了几手。”

“乙类九号试装的时候西库说‘结构不稳’退回来，修了再送还是不稳。但我看西仓那组架子，结构本身没大毛病，问题出在横梁被换过、孔位打歪了。如果当初西库验收的时候横梁就已经被换过，那‘结构不稳’的结论就不成立——架子本身是好的，是有人把横梁换错了。”

吴永昌听完没说话，盯着桌上的木牌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爹当年为这事发过火。他说西库那边验收的人根本不懂行，横梁明明是配好的，他们非说不对。后来铺子倒了，我爹还念叨过这事，说要是当初那批乙类九号过了，铺子说不定还能撑几年。”他拿手指头敲了敲木牌，“你要查这个，我不拦你。但我劝你别抱太大指望——我爹当年都没查清楚的事，你一个工坊做活的，能查出什么来？”

沈观玄把底账抄完，合上册子还给吴永昌。“至少现在知道横梁被换过。查不查得清楚另说，先记着。”

吴永昌没再说什么。沈观玄起身告辞的时候，老头忽然又开了口：“你那个工坊，收不收旧料？我这儿还有几根旧铁件，搁着占地方。”

“收。您什么样的铁件？”

“回头我拾掇拾掇给你送去。反正搁着也是搁着。”

沈观玄应了，出了院子往客栈走。路上把今天问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乙类九号的横梁存进了甲字库，甲三架的横梁跟乙类九号横梁同批卖给了城北刘记仓货，西仓第一组架子的横梁有扩孔和裂纹。刘记仓货——城北那个姓刘的旧货贩子，沈观玄之前从他手里查过永昌记旧货的来路。刘记仓货把横梁卖给了谁？西仓那批架子的横梁又是从哪儿来的？

他回客栈收拾了东西，退了房往城里赶。路上经过一片开阔的荒地，他停下来掏出素晶试了试潜元感知。这回他换了种方式，把注意力放得比之前更细，只看素晶附近三尺之内的潜元走向。看了几息之后他发现，荒地里的潜元在贴近地面的地方比高处浓，而且遇到石头和树根会绕行，遇到松软的泥土就渗进去散开。

他在草纸簿上记：“潜元贴地分布，遇硬物绕行，遇松土渗入。感知范围可缩至三尺，精度提高。”

记完他收了素晶接着赶路。天黑之前赶回了城里，先到工坊跟罗掌柜销了假，把明天要干的活领了，然后回东柳巷。进门点了灯，把今天从吴永昌底账上抄下来的几页纸摊开，跟之前记的对比着看。乙类九号横梁四根存甲字库，甲三架横梁跟乙类九号横梁同批售城北刘记。他拿炭条在草纸簿上画了个简单的流向图：乙类九号横梁 → 甲字库 → 城北刘记 → ？

西仓第一组架子横梁的扩孔和裂纹，是刘记卖出去之后被人改的，还是刘记收进来之前就已经改过了？他想了想，在“城北刘记”底下打了个问号。下次去找刘贩子，得问清楚那批横梁卖给谁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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