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货主

第二天上午货主来的时候，沈观玄正在柜台旁边擦那套刚用过的墨锭和秃笔。罗掌柜提前跟他打了招呼：“姓陈，四十来岁，车马店老板，说话嗓门大，人倒不坏，就是抠。你答话的时候别跟他戗，他嫌贵你就说‘这个您跟罗掌柜商量’，技术上的事你说清楚就行，钱的事我来。”

陈老板进门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小半刻。中等个子，肩膀宽厚，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到肘弯上面，露出半截晒得黢黑的小臂。进门先扫了一圈柜台，看见沈观玄站在旁边，没搭理他，直接冲罗掌柜去了：“罗掌柜，我那几组架子怎么说？修还是扔？我那边急着腾地方堆货。”

罗掌柜把抄好的账册从柜台下面拿出来，翻到检测记录那几页推到陈老板面前：“你先看这个，五组架子的检测结果都在里头。修旧、换梁、重做，三个方案都给你算好了，你选一个。”

陈老板接过账册翻了两页，眉头先皱起来了。“这么些字，你让我看哪儿？”

罗掌柜拿手指点了点每页顶上的抬头：“第一页是第一组架子的问题，横梁有裂纹，楔子是后配的，扩孔打歪了。第二页是第二组，基本没问题，修修就能用。第三页——”

“你别一页一页给我念。”陈老板把账册往柜台上一扣，“你就说，我这五组架子还能不能用？”

沈观玄在旁边开了口：“能用。但有两根梁得处理，不处理撑不住重货。”

陈老板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罗掌柜：“这谁？”

“我这儿新来的测量工，姓沈。你那批架子的检测都是他带着老吴做的。”罗掌柜把账册又推回去，“你听他给你说，我说了你也听不明白。”

陈老板上下打量了沈观玄一眼，嗓门还是很大：“行，那你说，两根梁怎么了？”

沈观玄把账册翻到第一组那页，指着炭粉拓印图：“这根梁中段有裂纹，从孔边一直裂到梁底，长度大概三寸。表面看不太出来，漆皮盖着，但受力之后裂纹会继续扩。另外第五组那根梁中间往下弯了半寸，梁底也有一条差不多的裂纹。这两根梁要是不换，往上堆重货的时候可能折。”

“折了会怎么样？”

“梁一折，上面铺的椽和板全塌下来。货砸了是小事，架子底下要是站着人，砸着了算谁的？”

陈老板不说话了，拿手指头敲了两下柜台面。过了一会儿才问：“换两根梁多少钱？”

罗掌柜接过话：“你听他说完，三个方案呢。”

沈观玄翻到报价那页：“第一档，不换梁。两根裂梁底下各加一根竖向撑杆落地，顶部拿木楔顶紧，底部垫铁板。撑杆大概占这么宽——”他拿手比了一下，“半尺左右。收费最便宜。第二档，换两根新梁，其余三组架子逐组校准，楔子换掉、扩孔加铁垫片。收费中等。第三档，五组全部拆了重做，保证跟新的一样。”

“第一档那个撑杆，碍事吗？”

“碍事。撑杆落地之后，架子底下过不了大件，你搬东西得绕开走。”

陈老板啧了一声：“我那架子是放店里存货的，底下得能过人搬货。加两根杆子在那儿，我搬个大箱子还得绕道走？”

“所以第二档换梁就不用加撑杆。新梁装上之后跟原来一样，底下敞亮，不占地方。”

陈老板又敲了两下柜台，这回敲得比刚才重。“换梁多少钱？”

罗掌柜报了个数。陈老板听完嗓门立刻大了：“两根木头梁你收我这么多？我到木材行买两根新料才几个钱？”

罗掌柜不紧不慢地回：“你到木材行买两根料，自己会装吗？销轴孔位对得上吗？楔子配得准吗？装完了不平你找谁去？我这儿收的是料钱加工钱加保用。三个月之内梁要是有问题，你拿回来我给你换，不收钱。”

陈老板不吭声了，闷着头把账册又翻了两页。忽然他指着罗掌柜改过的那处“局部裂纹较深”问沈观玄：“你这儿写‘局部裂纹较深’，到底多深？你刚才说三寸，差多少？”

沈观玄把附页翻出来：“具体尺寸在这儿。从孔边到梁底沿裂纹走向量下来是三寸二分。我写‘局部裂纹较深’是因为炭粉拓印只能看出表面走向，梁芯里头裂到哪儿了我没法确定，得把梁剖开才能量准。但剖开梁就废了，所以我建议按最坏的情况算——直接换。”

陈老板盯着附页上的拓印图看了好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罗掌柜，再看看沈观玄。“你这人说话倒实在，不像有些做活的，什么都往好了说，等出了事再推三阻四。”

沈观玄没接这话，他不太习惯被人当面夸，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罗掌柜在旁边把话头接过去了：“那就第二档？换两根梁，其余三组修修。”

陈老板又磨了一会儿，问能不能只换一根梁、另一根加撑杆。罗掌柜说可以，但撑杆那组你得接受底下过不了大件。陈老板算了算，说那就第一组加撑杆、第五组换梁，剩下三组修修。罗掌柜拿笔在账册空白处写了个新方案和总价，陈老板看了又砍了二十文，罗掌柜摇头，陈老板加到只砍十文，罗掌柜叹了口气说“行了行了，就当交个朋友”，拿笔把价格划了重写。

陈老板走的时候拍了拍沈观玄的肩膀：“小伙子，你那个撑杆装的时候我来看一眼，别装得太占地方。”沈观玄应了一声。

陈老板出了门，罗掌柜把账册合上，冲沈观玄说：“你今天答得不错。就是有一处——他问‘折了会怎么样’的时候，你说‘砸着了算谁的’，这话有点冲。下回换个说法，比如‘架子塌了货损失大，人也不安全’，意思一样，听着顺耳。”

“记住了。”

“行了，下午你不是要去方掌柜那儿？去吧。明天上午去西仓把撑杆装了，老吴跟你一块。”

沈观玄收拾了东西出门。周启明跟他约在方掌柜仓库门口碰面，他走到的时候周启明已经蹲在台阶上嗑瓜子了，见他来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碎屑：“吃了吗？没吃旁边有个面摊，先垫一口？”

“吃了。”

两人推开仓库门进去。方掌柜正坐在里面那张旧桌子后面翻一本烂了封皮的旧账，看见他们进来把账本合上，拿镇纸压住。“来了？周启明昨天跟我说了，你要看那两页原件。在里头铁柜子里，我给你拿。”

他起身走到仓库最里面，从一口半人高的旧铁柜里抽出两页发黄的纸，纸面用薄绢衬着，边角拿浆糊粘在衬纸上固定。方掌柜把两页纸平摊在桌上，推过来：“看吧，轻点翻，虫蛀得厉害，边上掉渣。”

沈观玄凑过去看。原件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纸面布满细密的虫眼，边缘缺了小半圈，中间那行“乙类九号，试装三组，未验”还算清楚，但“转”字后面那两个字只剩了上半截——“永”字的上半截还在，下半截被虫蛀成了一个洞。周启明抄本上注的“可辨‘永’字上半”果然不假。

“方掌柜，这两页账您是从哪儿收来的？”

“跟那堆旧牌子一块收的。城北一个姓刘的旧货贩子手里盘来的，他专收倒闭铺子的存货，什么烂账本破牌子都要。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在南大街旧书摊上买了本旧图样册，封面写着‘永昌记’，里头有一页注着‘试装三组，西库用’，跟您这两页账上的话对得上。”

方掌柜眉毛动了一下：“永昌记？北门大街东头那家？早关了十来年了。”

“对。您收这两页账的时候，那个姓刘的贩子有没有说这批东西是从哪个铺子收来的？”

方掌柜想了想，拿手指头敲着桌面：“他说是从城北一片旧仓房里盘来的，具体哪个铺子他也不知道，那一片当年倒闭了好几家。不过——”他弯腰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翻了两页，“我收东西都记来源。你看这行——‘永昌记旧账两页、旧木牌三个、铁件一包，北门刘贩’。就这些，他没多说。”

沈观玄把那本册子接过来看了，方掌柜确实记得清楚，日期、来源、件数都有。“那个姓刘的贩子还在城北？”

“在。北门大街往北走到头，左拐第二个巷子，门口堆着烂木头那家就是。不过他那个人不太爱搭理生人，你去的时候说是我介绍的，他可能给你个面子。”

沈观玄把册子还给方掌柜，又把那两页原件仔细看了一遍，在草纸簿上记下虫蛀的位置和“永”字残存的笔画走向。看完他问：“方掌柜，这两页账我能抄一份带回去吗？之前周启明抄的那份‘某器作’三个字我看不清楚，想拿原件对照着再描一遍。”

“抄吧。别把纸弄坏了就行。”

沈观玄坐下来拿炭条一笔一笔描，描到那个“永”字的时候他放慢速度，把残存的上半截笔画走向按在纸上勾了个轮廓。描完之后他拿给周启明看：“你看这个轮廓，像不像永昌记那个‘永’字的写法？”

周启明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像。但你也说了，光凭半个字不能定。”

“我知道。所以我打算去城北找那个姓刘的贩子，问问他当初收这批东西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完整的账本或者别的字纸。”

方掌柜在旁边插了一句：“那你得赶紧去。上个月听说他那片要拆了盖新房，他正清货呢，去晚了东西散了就找不着了。”

沈观玄把描好的纸折起来收进怀里，跟方掌柜道了谢。出了仓库门，周启明问他：“明天去城北？我陪你。”

沈观玄犹豫了一下。他不太想每次都让周启明陪着，显得自己离了人就办不成事。但他也清楚城北那片旧仓房乱得很，生人去了确实容易吃闭门羹。“行。明天上午我得去西仓装撑杆，下午去城北，你方便吗？”

“方便。我明天下午过来找你。”

两人在巷口分了手。沈观玄往东走了一段，路过南大街那个旧书摊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摊主还在，蓝布上摆的旧册子换了一批，但都是些蒙学读物，没有他昨天买的那种图样册了。他站了一会儿，想问摊主还有没有类似的，又一想问了也是白问，摊主八成记不住每本册子的来路。

回到工坊已经是傍晚。罗掌柜不在柜台，老吴在后院收拾工具，看见他进来扬了扬下巴：“明天辰时到，咱俩去西仓装撑杆。料备好了，你今晚把尺寸再核对一遍，别到现场发现截短了。”

沈观玄把草纸簿翻到第一组架子的记录那页，找到横梁中段距地面的高度和地面平整度的数据，重新算了一遍撑杆的长度。“算下来比今天报的尺寸长了两分。要是按今天报的截料，撑杆顶不到梁底。”

老吴拿过他算的数看了一眼：“那你今晚把料截了，明天带过去。”

“现在截？天都快黑了。”

“你点灯截。明早现截来不及，驴车辰时就走。”老吴从工具架上抽出一根备好的木杆料扔给他，“锯子在那儿，自己弄。我回去了，明早见。”

沈观玄一个人蹲在后院，就着一盏油灯把木杆按新尺寸截了，又拿刨子把两头修平。截完拿钢尺量了两遍，确认尺寸对了才收进工具袋。手上全是木屑，他拍了拍，拿起草纸簿准备记一笔今天的进展，想了想，只写了一行：“撑杆料已截，长三尺七寸二分。明早西仓试装。”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觉得太干了，又补了一句：“今天陈老板拍我肩膀那下挺重的。”

然后他把草纸簿合上，吹灯锁门，往东柳巷走。这回他绕了南大街，走到拐角的时候看见那个旧书摊已经收了，地上只剩几片碎纸和半截砖头压过的印子。他站了一会儿，想起城北那个姓刘的贩子下个月可能就要搬了，明天下午得赶早去。

（本章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