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火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电话响了。

是顾姨的号码。

沈砚接起来。

"喂？"

没人说话。

听筒里有风声，很急。

还有一种很轻的声音。

噼。啪。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根一根的树枝，折成两段。

"顾姨？"

电话断了。

沈砚再打过去。

关机。

他坐了两秒。

然后抓起外套，下楼。

出租车到老城，用了十七分钟。

离着两条街，就看见了。

天是红的。

不是全红，是那种被烟熏过的、脏兮兮的红。

巷口拉了警戒线。

消防车堵在街中间，水管从地上横过去，像一条黑色的蛇。

沈砚挤到前面。

裁缝铺在巷子中段，一间半。

现在只剩一个黑洞。

卷帘门被撬开过，歪在一边。

里面的东西全烧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铁架，还立着。

烟还在冒。

不是白烟，是那种黏的、发黄的烟。

吸一口，喉咙里全是灰。

地上有一层黑水。

消防的水，混着烧化了的塑料。

踩上去会响。

沈砚往里看了一眼。

靠墙那台缝纫机还在。

铁的，没烧化。

只是歪了，像一个坐久了的人，忽然往前倒。

缝纫机旁边的地上，散着一片东西。

是纽扣。

几百颗。

被水冲在一起，五颜六色的，像一堆没用的糖。

顾姨收了半辈子的纽扣。

一个穿睡衣的邻居站在旁边，抱着胳膊。

"烧得可快了。"她说，"我听见响，出来一看，火都蹿到二楼了。"

"里面有人吗？"

"有。"

她的声音低了一点。

"抬出来一个。"

"谁？"

"不知道。烧成那样了。"

沈砚往里看。

里屋门口放着一副担架。

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白布很薄。

能看出下面是一个人的形状。

肩很宽。

是个男人。

沈砚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他没有往前走。

他知道自己看不到死人。

他只能看到活人。

可他还是往前走了。

走到担架边上。

白布的一角掀开了。

露出一只手。

手是黑的。

指甲盖全烧没了。

可这只手，攥着。

攥得很紧。

像是死之前，在抓什么东西。

沈砚蹲下来。

他伸手，把那几根手指掰开。

很硬。

像在掰一根烧过的树枝。

掰开了。

掌心里，是一小团纸。

烧掉了一半，边缘全是焦的。

剩下的一半，还能看清。

上面有几个字。

是钢笔写的，字很小。

"城西水库"。

后面还有一个字，烧没了。

只剩一个偏旁。

是个"土"。

沈砚把那团纸捏在手里。

纸很脆。

捏重一点，就会碎。

他站起来。

转身。

人群外面，站着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穿一件黑色的夹克。

个子不高，肩膀很宽。

他没有看火。

他在看沈砚。

沈砚的目光对上他。

那个男人没有躲。

他甚至笑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咔"的一声。

火苗很小，黄黄的。

在夜里亮了一下。

沈砚抬起手。

书浮出来。

写名字。

他不知道名字。

他只能看着。

看着那张脸。

书页翻了一下。

自己翻的。

【姓名：郑海】

【罪行一：2015年至今，替人处理"麻烦"，涉案十一起】

【罪行二：2021年，将一名证人推下高速公路天桥，伪造成自杀】

【罪行三：2023年，受雇纵火三次，致两人死亡】

第三条，红字。

沈砚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郑海抽了一口烟。

烟头的红，在夜里一明一暗。

他抬起头，又看了沈砚一眼。

然后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走得很慢。

不慌。

沈砚跟上去。

跟了两条街。

前面是个路口，红灯。

郑海停下来。

沈砚走到他旁边，站住。

两个人并排站着。

谁都没看谁。

"小兄弟。"郑海先开口，"看什么呢？"

"看你。"

郑海笑了。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手上有烟味。"

郑海抬起手，闻了闻。

"抽烟的人，都有烟味。"

"不是烟味。"沈砚说，"是焦味。"

郑海的手，停在半空。

红灯变成了绿灯。

又变成了黄灯。

"你说什么？"

"我说，"沈砚转过头，"那间铺子，是你点的。"

郑海看着他。

看了三秒。

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

"你有证据吗？"

"没有。"

"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证据。"

郑海的笑容收了一点。

"你是什么人？"

"一个知道你会死的人。"

"我不需要证据。"

郑海的笑，僵了一下。

沈砚抬起手。

书浮出来。

翻到郑海那一页。

落笔。

【报应：三天后，凌晨两点四十，你家厨房起火。门会卡住。你会砸门。你砸的那扇门，是你上个月自己换的。】

郑海忽然抖了一下。

像是被风吹的。

可风不大。

"你……"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你对我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沈砚说，"我只是告诉你一件事。"

"三天后，你会在自己家里，被自己的门挡住。"

"你会砸它。"

"你会喊人。"

"没人来。"

郑海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他妈……"

他往前一步。

沈砚没退。

"郑海。"他说，"吴德海临死前，攥着一张纸。"

郑海的眼睛，缩了一下。

"上面写着城西水库。"

"你知道那是什么。"

郑海的呼吸，变粗了。

他盯着沈砚，盯了很久。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转身就走。

走得很快。

肩膀撞到一个路人，也没停。

沈砚站在路口。

绿灯亮了。

他没走。

他低头，把手心里那团纸，慢慢展开。

"城西水库"四个字，很清楚。

后面那个字，只剩一个"土"。

沈砚看着那个偏旁。

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李长顺说过一句话。

"2023年，协助处理一具尸体，沉于城西水库。"

沈砚的手，慢慢攥紧。

纸碎了。

碎成一小把灰。

风一吹，就没了。

他抬起头。

天边有一点白。

不是天亮了。

是火烧到了隔壁的房顶。

沈砚转过身。

往巷子里走。

他还要回去一趟。

那台缝纫机下面，有一个抽屉。

刚才他看见了。

抽屉是铁的。

锁着。

锁没烧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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