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在你身上

老城那条街，下个月要拆。

拆之前，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里，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哪天来的日子。

墙上刷了个白漆的"拆"字，外面画了个圈。圈画得潦草，像个没写完的句号。

沈砚沿着巷子往里走。

两边是修鞋的、卖香烛的、钉秤的。都是快没人做的生意。

一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钻鞋底，钻一下，抬一下头。

看他。

茶馆在最里面。

招牌掉了两个字，只剩"老 茶"。

门是木头的，推的时候会响一声，像是谁在里面叹了口气。

里面只有三张桌子。

两张空着。

靠窗那张，坐着一个老太太。

灰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一丝不乱。

桌上两杯茶。

一杯还冒着气。

一杯已经凉透了。

沈砚走过去，坐下。

"顾姨。"

老太太看着他，看了很久。

"长这么大了。"

她眼睛有点浑，可看人的时候很稳。

"你妈走那年，你才这么高。"她抬手，比在自己腰上。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一直落在沈砚脸上。

没移开过。

像是在找什么。

找了很久，没找到。

"你长得像她。"她说，"可眼睛不像。"

"像谁？"

"像你爸。"

沈砚没接话。

顾姨也没再说。

沈砚没说话。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顾姨说，"先喝茶。"

"茶凉了。"

"凉了也能喝。"

沈砚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

很苦。

苦味在舌根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散开。

"你妈没死。"

"我知道。"

顾姨抬眼看他。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走？"

沈砚摇头。

顾姨把手放在桌上。

手指很粗，指节上有一层薄茧。

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

"因为你爸在卖人。"

茶馆里静了一下。

外面有人在敲钉子，一声，一声，很慢。

"不是卖货。"顾姨说，"是卖人。"

"卖到哪？"

"南边。再往南，就出海了。"

沈砚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一年十几个。"顾姨说，"有欠了债跑不掉的，有走投无路的，有被哄着签了字的。"

"你妈管账。"

"她管了三年。"

沈砚想起那个书房。

想起那把椅子。

想起小时候他趴在门缝上，看见母亲坐在桌前，一笔一笔地写。

那时候他以为，她在记账。

原来她真的在记账。

只是记的不是钱。

"三年里，她把每一笔都记下来。时间、名字、钱、船。"

"她记了两本。一本给你爸看，一本自己留着。"

沈砚的喉咙有点干。

"后来她想走。"

"你爸不让。"

顾姨说完，抬起头。

"那年冬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就一句。"

"她说，淑云，我要是没了，你什么都别说。"

外面的钉子声停了。

"然后她就没了。"顾姨说，"心脏病。医院说的。"

"火化得很快。第二天就烧了。"

沈砚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攥了一下。

攥得很紧。

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疼。

他忽然想起，那天他穿的是白衣服。

李长顺说的是黑的。

现在他知道，谁记错了。

"我去了。"他说。

顾姨看着他。

"去了。"

"站在哪儿？"

沈砚张了张嘴。

他想不起来。

一点都想不起来。

沈砚低头看着杯子。

茶面上浮着一片碎叶，慢慢转。

转了三圈，停下。

"那本账呢？"

顾姨没答。

她抬起手，指了指他。

"在你身上。"

沈砚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顾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不知道。"她说，"她就说了这四个字。"

"在你身上。"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把电话挂了。"

沈砚盯着她。

书浮起来。

【姓名：顾淑云】

【与宿主关联：故人】

【敌意：无】

【罪行：无记录】

无记录。

沈砚的手指，松了一下。

这是三个月来，他第一次看见这三个字。

他刚想开口，眼角扫到了窗外。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车。

很旧，但擦得很干净。

车窗关着。

里面有人。

沈砚的目光往回收，落在柜台上。

茶馆老板正在擦杯子。

一个杯子，已经擦了半分钟。

擦得很慢，很仔细。

眼睛却在往这边瞟。

沈砚抬起手。

书浮出来。

写名字：周德胜。

【姓名：周德胜】

【罪行一：2019年至今，受雇监视他人，TOU拍照片七百余张】

【罪行二：2021年，替人删除监控录像，致一起伤害案无法立案】

【罪行三：2023年，将一名女子行踪卖给他人，致其被绑架】

第三条，红字。

沈砚的眼神沉了下去。

"顾姨。"他说，"你从后门走。"

顾姨没问为什么。

她把外套扣好，站起来。

"你呢？"

"我坐会儿。"

顾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柜台。

她什么都没说。

往后走了。

门帘晃了一下，落下。

茶馆里只剩沈砚和老板。

老板还在擦杯子。

那个杯子已经擦了两分钟，亮得能照出人影。

沈砚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多少钱？"

"两杯茶，二十。"

沈砚掏出一张二十的，放在柜台上。

老板伸手去拿。

沈砚按住了那张钱。

"周老板。"

老板的手停住了。

"你拍了多少张？"

老板的脸，慢慢白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七百三十一张。"沈砚说，"三年。平均一天一张。"

"你比我勤快。"

老板的嘴张着。

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像漏气。

沈砚松开手。

"钱给你。"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

"周老板。"

"今晚九点，你的手机会自己拨一个号。"

"对方会听见一段录音。"

"录音里，你在跟人谈价钱。"

老板手里的杯子掉了。

摔在地上，碎了。

碎得很轻。

沈砚推开门。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

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

茶馆的灯还亮着。

黄黄的一小团，像没熄的烟头。

街对面那辆黑车，已经不在了。

口袋里那把钥匙硌着腿。

很小，铜的，已经发黑。

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

不是"沈"。

是"林"。

他妈的姓。

他把钥匙翻过来，看另一面。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层很旧的划痕，像是被谁反复摩挲过。

摩挲了很多年。

沈砚把钥匙攥在手里。

铜是凉的。

攥了一会儿，就有了一点温度。

他抬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那盏灯还亮着。

黄黄的一小团，像没熄的烟头。

他忽然想起顾姨最后那句话。

"也别信我。"

为什么？

一个"无记录"的人，为什么要说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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