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约这天,济安堂的排门刚卸下,门口就站了七八个病人。
有前两天看过病、回来复诊的,有街坊介绍来的。许安生一坐下,诊案前就排起了小队。陈济安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珠子声都比往日轻快。
巳时刚过,街上忽然静了一静。
一个穿着湖绸直裰的中年人踱进门来,身后跟着两个提药箱的学徒。面皮白净,三缕长须,眼睛往堂内一扫,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
人群里有人低呼:"回春堂的赵大夫!"
"许小哥儿。"赵大夫在诊案前站定,皮笑肉不笑,"赵某按约登门,讨教来了。"
许安生放下笔:"赵大夫请讲。"
"好说。"赵大夫撩袍坐下,慢条斯理,"三日前,王屠户家的小儿惊风,阖县都传是你救回来的。赵某行医二十年,小儿惊风见得多了——针人中,灸百会,重者灌以定惊之剂。敢问小哥儿,你既不施针,也不用灸,只拿冷水敷了几把,凭什么说那孩子是你救的,而不是他自己缓过来的?"
这话问得刁。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
许安生不慌不忙:"赵大夫既然行医二十年,我请教一句——小儿高热抽搐,最怕的是什么?"
"自然是邪气入脑,伤及神智。"
"错。"许安生说,"最怕的是喘不上气。孩子抽起来的时候,牙关咬死,舌头后坠,一口痰、一口灌进去的水,都能堵住气道。气道一堵,不用邪气入脑,半炷香的功夫人就没了。"
"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让他侧躺,解开衣领,把气道让出来。第二件事,是把烧退下去——那孩子抽搐的根子在高热,热不退,抽就停不了。针人中、灸百会,赵大夫,针刺艾灸,哪一样退得了热?哪一样通得了气道?"
赵大夫的眉毛拧了起来。
"至于您说他自己缓过来的——"许安生笑了笑,"赵大夫可以回去翻翻您二十年的医案。高热惊厥的孩子,被灌了符水、捂了汗的,缓过来几个,没了几个?若都是自己缓的,那没了的那些,算谁的?"
堂前一片安静。
赵大夫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又道:"那赵某再问一桩。前儿个码头上一个扛包的后生伤了肩膀,疼得满头是汗,抬到你这儿。你既不揉,也不扳,捆上几道布带子就把人打发走了——若他那是脱臼,被你耽搁了复位的时辰,这条胳膊废了,算谁的?"
"算我的。"许安生答得干脆,"所以更得先问清楚、探明白。他那伤,我摸得出来七分,看不透十分——是挪了窝还是裂了缝,隔着皮肉,我没有透视的眼。"
"那你就敢不治?"
"看不准,就承认看不准,先把胳膊护住,不许人乱动。"许安生看着他,"总不能为了让旁人觉得我厉害,拿病人的胳膊去赌。"
赵大夫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接话。
"说得好。"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青布道袍,桃木剑斜背在身后。李道长迈步进门,目光越过满堂病人,直直钉在许安生脸上。
"医术上巧舌如簧。"李道长站定,"那贫道问点医术之外的。"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纸,缓缓展开。
"贫道查过了。你这具身子的原主,四年前流浪到青溪县,孤儿,大字不识,在济安堂当了四年学徒——四年里,抓药抓错了一百三十七回,陈掌柜的账上记着,要不要当堂对一对?"
陈济安在柜台后头,拨算盘的手停了。那本记着原主旧账的簿子就压在柜台底下,一百三十七回,一笔一笔,他记得比谁都清楚。老掌柜的眼皮抬了抬,目光在许安生脸上飞快地扫了一下,随即又落回算盘珠子上,一言未发。
"这样一个人,病死一夜,从棺材里爬出来,忽然认得几百味药,张口'惊厥',闭口'气道'。"李道长一字一顿,"贫道还查过那口棺。棺盖内侧,有从里面推磨出来的新鲜指痕——死人,是不会推棺材的。"
他逼近一步。
"你,究竟是谁?"
满堂的目光"唰"地聚在许安生脸上。一个要考校医术,一个要验明正身,两座大山同一天压下来。橘零蹲在药柜顶上,尾巴尖愉快地晃了晃,用只有许安生听得见的声音说:
"恭喜宿主。穿越第五天,同时收获两份额外工作。"
许安生:"……"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许大夫!许大夫救命啊!!"
周家媳妇连滚带爬地冲进门,一头栽倒在地,嗓子劈了:"我公公!我公公叫不醒了!!"
许安生霍然起身,所有的话头瞬间掐断。
"人在哪儿?"
"抬、抬来了,就在门外板车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昨儿夜里我公公喊冷,说腿疼得受不住,我婆婆心疼他,就、就把炭盆又端回屋了,窗也……也重新糊上了……"
许安生闭了闭眼。
怕什么来什么。毒气伤了脑,这几日里本就可能反复加重——这一夜炭盆再一烧,等于把人重新摁回了毒窝里。
许安生已经冲了出去。板车上,周家老爷子仰面躺着,面色潮红,嘴唇泛着诡异的艳红,胸口起伏又浅又快,任儿媳怎么喊,眼皮都不动一下。
"抬下来!别进屋,就放这儿,挪到上风头,门口空阔,通风!"许安生一边吼一边动手,解开老人衣领,把人扳成侧卧,手指探进嘴里清了清,垫高后颈,"谁也不许围上来!不许喂水,不许灌药——他这会儿咽不下去,灌一口呛一口!"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拿床薄被来,搭在他肚子上,别着了凉。"
他抬头,目光扫过门口黑压压的人群,落在济安堂的伙计身上。
"你!带上两个腿脚快的,去西街周家!到了先别进屋——把门窗全砸开,放一盏茶的功夫再进人!屋里要是还有人,全部抬到院里!快去!"
伙计撒腿就跑,人群里两个后生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许安生又转向三步外的李道长。
"道长。"
李道长正盯着板车上老人那张潮红的脸,闻声抬眼。
"您在这十里八乡说得上话,谁家的门您都敲得开。"许安生一字一句,"劳您带几个人,沿着这两条街挨家挨户去喊——烧炭的人家,炭盆今夜挪出睡房,门窗留缝。就说是您李道长吩咐的。"
李道长瞳孔一缩。
他今日是来验明正身的,是来揭穿这个"妖孽"的。可这一句话,把他架到了一个位置上——要么去,要么当着满街人的面,看着毒气接着害人。
"……您比我熟。"许安生补了一句,已经低下头去数老人的呼吸。
李道长站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半晌,他一甩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怎么回事?"赵大夫跟出来,皱眉上前,三指搭上老人的腕脉。片刻后,他脸色变了,"脉来浮数,重按散乱……这不是风寒,不是中风,也不是中邪。这是什么症候?"
"炭毒。"许安生头也不抬,"炭烧不透,生毒气。他们家门窗封死,炭盆烧了七八天,昨儿撤了,夜里又端了回去。一家子三个病倒,睡在不烧炭的西屋的两个孩子,一点事没有——赵大夫,您是行医的,您说,天底下有这么挑人的邪祟吗?"
赵大夫的手僵在老人的腕子上。
"一家人,一个时辰一个屋,先后脚病倒,出了门就松快。"许安生说,"有时候,问题不在病人身上——在他们每天待的地方。"
赵大夫盯着他,没吭声。
板车上,老人的呼吸浅而急。许安生探了探,心里那根弦绷到极处——透风救得了轻的,救不了这么重的。
他抬起头。
"赵大夫。"
赵大夫垂眼看他。
"您是青溪县最好的大夫,这话我不跟您斗。"许安生说,"这位老人家,中的不是邪,是毒气把人从血里憋住了。透风救得了轻的,救不了他这么重的。您是行家——行针、参汤、醒神的药,回春堂比济安堂齐。他是个人,不是我们今日争输赢的赌注。"
赵大夫盯着他看了足足三息。
忽然,这位老大夫回头喝道:"还愣着!取我的行针箱来!回堂里煎浓参汤,醒神的药一并取来——快!"
两个学徒应声飞奔而去。
许安生看在眼里,暗暗点了个头。没有高压氧舱,能做的本就只有这些——行针、浓参汤、醒神的药,谈不上对症,至少不添乱。这老头子嘴上不饶人,真到了节骨眼上,手上倒不含糊。
那一炷香,济安堂门口没有人再说话。赵大夫下针,许安生守着呼吸,伙计一趟趟换着凉巾。周家媳妇跪坐在板车边上,眼泪流了满脸,不敢哭出声。
半个时辰后,派去周家的人回来了,连带着抬回来一个人——周家一个来帮忙的侄儿,一早进正屋去瞧老爷子,昏在了炕边。伙计涨红着脸比划:"许大夫,神了!那屋子我们砸开窗、放了一盏茶才进去的,就这样,一进门还头晕!炭盆在墙角烧得正旺!"
围观的人群"嗡"地炸开了。
"真、真是那间屋子有毛病……"
"一家子病倒,睡别的屋的没事——可不就是那屋子害人吗!"
"什么邪祟,是炭!是炭啊!"
李道长就是这时候回来的。
他一身风尘。这一趟,他敲了十几家的门,把"炭盆挪出睡房、门窗留缝"这句话,亲口喊给了一户又一户。有几家听了,当下就撤了炭盆;也有几家将信将疑——可"连李道长都这么说"的分量,比许安生说一百句都重。
路过西街,他还去了趟周家,站在那间砸开窗的屋子门口,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他看见墙角的炭盆,看见重新糊上的窗纸,看见那床焐得发烫的被褥。他甚至试了试——在门口站久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头隐隐发沉。
走回济安堂门口,这位三天前还剑指着许安生喊"妖孽"的道长,沉默了很久。
"贫道在周家,闻不到,看不见,摸不出半分邪气。"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可那屋子,确实害人。"
他看着许安生,眼神复杂得说不出滋味。
"这一症,贫道断错了。不是邪祟。"
人群里不知谁倒吸了一口凉气。李道长认错了——青溪县十里八乡,头一回。
"但是。"李道长话锋一转,目光重新锐利起来,"你能看出炭毒,只能证明你有本事。原主四年抓错一百三十七回药,棺盖里的指痕,这些事,一件都解释不通。你救人是真,来历不明,也是真。"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
"今日你不说,贫道不逼你。等你愿意说的那天——贫道再来问。"
说罢,收剑入袖,转身走入人群。
许安生没空理他。板车上,老爷子的呼吸渐渐深长了一些,潮红的脸色褪下去些许。他探了探,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才直起身,对哭得脱力的周家媳妇说话。
"缓过来一点了,但还没出关口。"他话说得很慢,很清楚,"这种毒气伤的人,醒了不代表好了。接下来三五天,人留在济安堂,我看着。你们家那间正屋,门窗不修出风道,谁也不许再住。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周家媳妇"咚"地磕下头去,"许大夫,您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别磕。"许安生一把薅住她,"要谢,谢你自己来得快。"
赵大夫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切。
他看见许安生在满街质疑声里,先把病人摆在第一位;看见他几句话调动人手,先砸窗、后进人,滴水不漏;看见那间"鬼屋"的真相,被一屋子头晕的人证坐实。
这个年轻人看病,不靠仙,不靠符,靠的是一条条问出来、一件件对上的道理。
"许小哥儿。"赵大夫拱了拱手,这一礼,比进门时端正得多,"问诊辨症,抽丝剥茧;临危调度,有条不紊。赵某今日,受教了。"
他直起身,三缕长须下的嘴角又绷了起来。
"不过,济安堂和回春堂是街坊,也是同行。往后的日子还长——小哥儿,好自为之。"
走出两步,他又顿住,没回头。
"老爷子这几日是关键。夜里若有反复,随时遣人来回春堂知会一声。"
说罢,带着两个学徒,飘然去了。
许安生望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这老头子,认输都认得这么体面——不过那句"随时知会",倒是实打实的。
后晌,堂里还来了一位老熟人——头一天那个伤了肩膀的搬货后生,胳膊还吊着,后头跟着两个街坊。
"许大夫!"他一进门就咧嘴,"我照您说的,去寻了正骨的师傅。人家看完说,幸亏没让人乱扳——骨头裂了缝,得养。您那一句'别揉',保住了我这条胳膊!"
他把身后两人往前让了让:"这两位是我码头上的弟兄,一个腰疼,一个家里娃儿夜里咳。我跟他们说,看病,来济安堂。"
"行,排着。"许安生提笔,"一个一个来。"
周家媳妇守着公公,第三日给许安生送来一小篮新晒的干菜,红着眼眶一定要他收下:"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大夫别嫌弃。"
许安生这回没推。他拎着那篮干菜站了一会儿——上辈子他替主任收过果篮,进口水果,精装提篮,拍完照就分了。这一把干菜,倒比什么都实在。
当天打烊,济安堂里格外热闹。诊案前排过的队、门口围观过的人,把"炭毒"两个字带遍了半座县城。连着几天,主动上门求诊的人一天比一天多,真有病疼的居多,诊金一文一文,实实在在落进了济安堂的账。
陈济安拨着算盘,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
"棺材钱,抵了三成了。"掌柜的捋着胡子,"后堂的偏屋,老朽叫人收拾出来了,比柴房暖和。从明儿起,你挪过去住。"
他顿了顿,拨珠的手慢下来,像是随口一提:"今日那老道,把你原主的旧账查得倒仔细——一百三十七回,一笔没记错。"眼皮掀了掀,"你那点来路,老朽懒得问,也不想问。可既然有人盯上了,往后嘴上,自己把着点门。"
他瞥了一眼门口——天都擦黑了,还有两个病人在排队。
"这块匾挂了三十年,"老掌柜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头一回有人排到街口。"
说完,他取出一本新账簿,翻开第一页,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
许安生。
字不算好看,写得却认真。许安生瞧见了,没吭声,心口那块地方,软了一瞬。
【叮——】
【阶段性诊疗任务完成:群体性炭毒暴露事件——危险源查明,暴露阻断,重症者救治处置规范。】
【任务奖励:30积分。】
【当前积分余额:100。】
许安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晌。
一百积分。布洛芬混悬液,二百六。便携氧气,二百。回现代的门槛,系统连个影子都没露。
橘零趴在床头,揣着爪子,难得说了句人话:"急什么。你今儿一天挣的口碑,比一百积分值钱。"
许安生躺在偏屋的新床上,枕着胳膊,望着陌生的房梁。
来到这个世界第五天。救了人,挨了骂,背了债,也终于在这间小小的药铺里,挣下了一个能站稳的角落。
赵大夫在街对面琢磨他,李道长在暗处查他,回现代的路远得望不见头。
但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叮——】
【任务体系说明:新手任务——一次性引导,不接也触发;支线任务——限时,带失败惩罚;阶段性任务——按事件推进,由剧情触发。】
"新手、支线、阶段,"橘零掰着爪子数,"说白了,就是一次性、限时、跟着事儿走。"
许安生"嗯"了一声。这猫难得这么正经。
"对了,"它顿了顿,尾巴尖扫过床沿,"有件事忘了交代——我这终端,正经职责是'带你熟悉这边的破事'。履职到今天,我觉得我干得挺到位。"
许安生在心里把这几天过了一遍:棺材、账本、符纸、炭盆。到位是到位,就是熟悉的方式缺德了点。
偏屋里只剩他一个,门窗都掩严了,橘零趴在床头。许安生这才把憋了一整天、白天当着人没敢问的话掏出来。
"橘零。"
"嗯?"
"明早吃什么?"
"……你的追求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6章 三日之约:一个考我医术一个查我棺材》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