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初赛

初赛第一天，理论考试。

一百二十道题，九十分钟，覆盖内、外、急危重症、传染病、突发公卫事件处置。考场设在市一院教学楼下，四十个县区队一百二十名选手分坐三个考场，桌上只准放一支笔。

发卷前，监考老师念规则，念到违纪取消资格时，林向北听见后排有人小声嘀咕："清河县那个没听说过的，怎么混进来的？"

他没有回头。卷子发下来，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提笔就写。

题目不难，但细。第四十六题是一道心电图判读，宽QRS波心动过速，题干问首选处理。多数人会不假思索选胺碘酮，林向北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个导联的形态对比，血流动力学稳定，形态呈左束支阻滞样，电轴左偏，他选了另一种处理，并在旁边注明理由。

答题卡涂完，他提前二十分钟交卷出场。走廊里，各路选手三五成群对答案，只有他一个人靠着栏杆晒太阳。

下午是技能操作，四个考站轮转：心肺复苏、气管插管、电除颤、锁骨下静脉穿刺。林向北抽的顺序最不讨巧，第一个站就是心肺复苏，评委是三个不苟言笑的老大夫。

按压开始。三十次按压，两次通气，循环五组。他的按压深度、频率、回弹，每一项都被仪器实时记录，红绿指示灯闪成一片。做到第二组循环，指示灯全绿，连续不断。三个评委里最年轻的那位，扶了扶眼镜，在评分表上写了很久。

气管插管站，他更稳。喉镜暴露声门，导管过声门，气囊充气，听诊双肺，全程十一秒。计时员报出秒数时，站外候考的选手们互相看了看。

"十一秒？"有人不信，"我们市队的最好成绩十四秒。"

陆铭就站在人群外围。他下午的顺序排在最后，此刻抱臂靠墙，一直没说话。听到十一秒，他抬起眼皮，朝考场里望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四个站全部考完，林向北的瞬间总分在当日选手中排第二，第一是陆铭。差距零点三分。

钱国富的成绩单当天下午也出来了。技能操作他不算差，毕竟在急诊科熬了十一年，基本功还在，可理论考试拖了大后腿，一百二十道题他蒙错了二十多道，总分排在全场的第三十七位。得知这个名次时，他在走廊尽头抽了半根烟，把烟头摁灭在消防桶沿上，回来跟队里的人说：进决赛就行，名次不重要。

初赛取各组前两名晋级，林向北、陆铭、钱国富，都从第三组晋级了。宣布结果的时候，钱国富的脸色很微妙：晋级是好事，可晋级名单上他的名字排在林向北后面，这就不是好事了。

酒店一楼的晚自习室里，只有林向北一个人。晚上九点，门开了，钱国富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市里给选手统一安排住宿，钱国富跟领队一间，林向北单住。这个人主动上门，还是两年来头一回。

"明天综合案例，多伤员。"钱国富呷了口茶，"我给你提个醒，别嫌我多嘴。这类题，评委看三样东西：分类准不准，动作快不快，说话稳不稳。前两样你有，第三样你悬。"

林向北合上书："谢了。"

"我不是帮你。"钱国富的眼睛盯着缸子里的茶叶，"我是帮清河县。你要是折在市里，丢的是全院的脸，回头台上坐着的就是我，我不能让台下的人戳脊梁骨。"

"明白。"

钱国富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忽然停住："你爷爷当年，是不是也这样？"

"哪样？"

"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管，得罪了一圈人，还觉得自己没错。"钱国富没回头，"县志办有个老头跟我说过，七几年发大水，你爷爷背着药箱蹚水进村，公社的人拦他，说危险，他说了一句什么来着……对，他说，病人等得起吗？"

门开了又关上。林向北坐在原地，那半杯茶还冒着热气。

他忽然发现，钱国富不是不懂。这个人什么都懂，懂得比谁都多，只是懂着懂着，就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反过来的题。

比赛间隙，林向北在市一院的教学楼里转了一圈。这栋楼比整个清河县医院还大，模拟中心的玻璃墙里，年轻医生们在高仿真模拟人上做训练，墙上的排班表排到了下个月。他在玻璃墙外站了一会儿，一个带教老师走出来问他是哪个单位的，听说清河县来的，对方客气地点点头，眼神里那点疏淡，他看得懂。

不是轻视，是不了解。也怪不得别人，清河县医院的进修名额，五年没人用过了。

傍晚，全体选手在教学楼前合影。人还没站定，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医生从台阶上走下来，五十岁上下，头发稀疏，步子却快，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医生。

"周主任！"现场的工作人员慌忙迎上去。

周伯衡，市一院心内科主任，全省心血管介入的招牌，也是这次竞赛的总评委长。他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从队伍前扫过，忽然停住："清河县的？"

"是。"领队忙答。

"哪个是白天上午交卷交得最早的？"

林向北从第二排站出来："我。"

周伯衡上下打量他："心电图那道宽QRS，你怎么想的？选那个处理，理由说说。"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所有选手都竖起了耳朵，那道题是今年出题组特意设置的陷阱，标准答案就藏在题干给的两个血流动力学条件里，赌的就是有人背题不看病。

"题干里写了血压和末梢循环。"林向北说，"稳定，所以不用急着电。形态和电轴支持那条路，我按那条路走了。"

周伯衡盯了他几秒，忽然问："临床见过几例？"

"见过两例。"林向北说，"一例在县医院，我自己处理的。另一例，是我爷爷处理的一例三十年前的病人，病例手记上写的。"

"手记？"周伯衡挑了挑眉，"你爷爷是干什么的？"

"老中医。"

周伯衡没再问，点点头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回头对身边的年轻医生说了句什么，那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林向北，飞快地记在本子上。

合影结束，各县区领队聚在台阶下开会，通知晚上的安排。林向北听见领队回来转达：市卫健委的领导晚上设宴招待各队领队，选手自由活动，明早八点决赛入场。

自由活动，四个字念出来，选手们欢呼一片。有人约着去逛夜市，有人去网吧包夜，只有清河县的两个人各自回了房间。

林向北没有直接回去。他在市一院的心内科住院部楼下站了一刻钟，看着病房楼里一层一层的灯。听说这栋楼一年做一千多台介入手术，是全省地市级医院里最多的。清河县医院呢？去年一整年，急诊科送出去的心梗病人，走到市里再做手术的，不到一半。剩下的，有的没走到，有的走晚了。

他掏出本子，把这半个月想的胸痛中心方案要点记了一遍：县医院新建急诊楼预留导管室，跟市一院签转诊协议，山区乡镇卫生院配心电远程终端，确诊即转，绕行急诊，直达导管室。一条链子，从山里的水窖边，一直连到市一院的手术台上。

方案早就在他心里了。差的，是去市里把这条链子上的每一环，亲眼看清楚。

合影散场，陆铭从队伍里走出来，径直走到林向北面前，伸出手："陆铭，市一院心内科。明天决赛，综合案例，你我同一考场。"

林向北跟他握手："林向北。"

"我知道你。"陆铭说，"你在山里打电话预警那次，我值过那天的市急救调度班，是你打给县医院总值的。调度记录上你的报病逻辑，比我们不少高年资的都清楚。"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忽然笑了："明天别手软。我在全省拿过亚军，就差一个能让我输得明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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