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备战

市里的红头文件周五上午到了院办。

《关于举办全市卫生健康系统急危重症救治技能竞赛的通知》，落款是市卫健委和市总工会，两枚红章并排盖着，煞是气派。文件写明：竞赛分理论、技能操作、综合案例三个环节，各县区和市直医疗机构各出一支代表队，第一名记个人二等功，前八名纳入市级应急救治专家后备库。

顾承宗在院周会上念完文件，把两个名额念了第二遍：急诊科林向北，急诊科钱国富。

台下嗡的一声。谁都知道这两人如今是什么关系，老院长把冤家对头捆在同一支队伍里，这戏有的看了。

钱国富坐在第一排，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他原本想推掉这个名额，可转念一想，自己不去，万一姓林的真拿了名次，往后急诊科谁说了算就更难讲了。思来想去三天，他把回执签了，还在备注栏里加了一句：本人自愿参赛，为医院争光。

没人知道的是，就在院周会前两天，钱国富去了一趟院长办公室，带去一份厚厚的材料。材料是关于巡回医疗药品采购的举报信，从采购程序写到同学关系，从垫付资金写到账目存疑，一共七页，末尾还附着三页手写的情况说明。

顾承宗当时正在批文件，头都没抬："放那儿吧。"

"顾院长，这是实名反映的问题，您总得表个态。"钱国富把材料往前推了推。

顾承宗终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钱国富，我问你，那批药救了多少人？"

"救人是救人了，可程序，"

"程序我核过了，备案手续齐全，账目一笔一笔能对上，纪委上个月也来看过，没什么问题。"顾承宗把老花镜戴回去，重新低头批文件，"材料我收下了。你回去吧。"

"您要是不处理，我就往市里寄。"

"寄。"顾承宗头也不抬，"顺手帮我把邮资票根留一张，算医院的办公支出。"

钱国富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抓起材料摔门走了。三天后，院周会文件下发，两个参赛名额里赫然写着他的名字，他才咂摸出味来：老院长这是把刀递到他手里了，递得明明白白，去还是不去，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林向北坐在最后一排，对这份备注毫无兴趣。他在看文件附页的竞赛细则，综合案例环节占四十分，是多伤员现场处置，评委现场打分。

散会后，何丽君把他堵在楼梯间："他亲自下场，就是为了盯着你。你俩同去同回，他要是在路上使绊子，你一点脾气没有。"

"使绊子也得有那本事。"林向北说，"护士长，借你的模拟人用半个月。"

"用。"何丽君一锤定音，"急诊科的库房钥匙在我这儿，气管插管、喉镜、除颤仪，随便练。就一条，别把模拟人的喉咙捅破了，上一个捅破的赔了八百块。"

从那天起，林向北的日子变成了两点一线。白天在排查组和巡回医疗之间两头跑，晚上就在急诊示教室练操作。气管插管讲究一个稳字，喉镜进入口腔的弧度、提拉的角度，他练到闭着眼都不差分毫。除颤仪的充电放电他掐着秒表练，从发现室颤到放电完成，把时间压进九十秒。

何丽君每天晚上过来给他当考官。老护士长看了三十年的操作，眼睛毒得很，第一次看他插管，一言不发看完，只说了两个字："手抖。"

"没抖啊。"

"心抖。"何丽君抱着胳膊，"你练的是跟机器较劲。比赛跟机器较劲行，临床跟人较劲。我给你加个难度，明天开始，我带科里的小年轻在旁边当家属，哭的闹的下跪的砸东西的，你一边插管一边把人安抚住。"

林向北哭笑不得："护士长，哪有这么考的？"

"省里前年的冠军，就是这么练出来的。"何丽君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人家后来去了省急救中心，现在带组了。你小子要真有出息，别让我白编这些戏。"

第二天晚上，示教室里果然多了一个"家属"，急诊科最会闹的实习生小刘，让他演就往死里演，跪在地上抱着林向北的大腿嚎"大夫求求你救救我爸"。林向北一边提着喉镜一边分神哄人，第一晚插管超时三次，第三晚，他摸索出了门道，两句话稳住人，手上不停，十一秒，一气呵成。

何丽君在旁边掐着表，看完最后那次，把表一收："成了。"

练到第十天晚上，示教室的门被推开了，严东来拎着两袋卤味进来，往桌上一放："给你的。顺便报个信，采购合同、发票、出库单、物流签收单，全套复印好了，就差你一句话往哪儿送。"

"先放你那儿。"林向北摘下手套，"什么时候有人来查，什么时候给他们。"

"哟，还留着劲儿等人查呢。"严东来撕了个鸭翅，"跟你说正经的，我这几天托人打听了，卫生局递上去的那份材料，市里批回来的意见就八个字：事实不清，酌情处理。曹万山碰了个软钉子，正憋着劲儿呢。你比武要真拿了好名次，风头一出，他更坐不住。"

"他坐不住，才会露头。"林向北咬了口卤蛋，"露头，才好打。"

严东来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乐了："我说林向北，你小子什么时候学得这么阴了？"

"跟你学的。"林向北说，"做生意的怎么说来着？枪打出头鸟，但打不着躲在暗处的枪。"

半个月时间一晃而过。出发前一晚，林向北收拾好行装，又给山里的老杨打了个电话，叮嘱覃婆婆的复诊用药。挂了电话，他翻开竞赛手册最后一页，抽签分组表还没有出来，只有一行小字：初赛分组由现场抽签决定，同组竞争，取前两名晋级。

他把手册合上，又拿起来，翻到综合案例的评分细则，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人文沟通那一栏的分值时，他在纸上抄了一遍：现场处置，二十分；决策逻辑，十分；人文沟通，十分。

前面两项，练的是手上功夫。最后一项，练的是心。他想起山里那个问"能不能看"的覃婆婆，想起送鸡蛋的妇女，想起说"俺们不懂"的年轻媳妇。这十分，他见过太多考卷之外的满分答案。

窗外夜色沉沉，老公房的灯亮到后半夜。

第二天一早，大巴车载着各县区代表队驶向市里。钱国富坐在大巴前排，一路没跟林向北说一句话。

抽签仪式安排在市一院学术报告厅。主持人念一个队，上去抽一个签，玻璃箱里的乒乓球滚来滚去。轮到清河县，钱国富抢先上去，抽中第三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轮到林向北，他的手伸进玻璃箱，捏出一颗球，拆开纸条。

主持人念出声："第三组，林向北，清河县人民医院。"

同一组，同一轮。台下，钱国富脸上的松快僵住了。

主持人接着念："同组还有，市第一人民医院，陆铭。"

报告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林向北顺着声音看过去，前几排一个穿深蓝色队员服的年轻人回过头，看着他，很平静地点了一下头。

那眼神不轻蔑，也不客气，像是在说：我等你很久了。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