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透视

周三下午五点，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教一302。

教室里没人，桌椅摆得整整齐齐，白板上还留着上周林晚画的那个正方体。我把速写本和那本旧书放在桌上，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把笔一支一支排开。

HB、2B、4B、橡皮、美工刀。

我削铅笔的时候，沈砚舟进来了。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这么早？"

"嗯。"我把削好的铅笔摆成一排，"想占个好位置。"

他走到讲台旁边，把一叠A3纸放下："行，那你坐第一排，正好方便看。"

"你不坐第一排？"

"我站着讲。"他说，"上周林晚讲了一点透视，今天讲两点。你带书了吗？"

我把我那本《建筑速写入门》递给他。他翻开，翻到某一页，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方盒子，旁边写着"两点透视：两个消失点都在视平线上"。

"你看这个，"他指着图，"一点透视是正面看，两点透视是斜着看。你昨天画的那个走廊是一点，今天画房子，用两点。"

我点头。

"来，"他把纸推过来，"你画一个。"

我拿起铅笔，先画视平线，再在两端点两个点，然后从中间往下画一条竖线，这是房子的墙角。接着从墙角往两个消失点连线，再画几条横线画到一半，我卡住了。

"这里不对，"沈砚舟站到我身后，"右边这条线角度太大了，房子会歪。"

他俯身过来，右手越过我的肩膀，握住我拿笔的手腕。

我的手僵住了。

他的手指很凉，骨节分明，握着我手腕的时候力度刚好，不重不轻。他带着我的手把那根线重新画了一遍，斜度小了一点，角度对了，那个方盒子立刻"站"住了。

"这样。"他松开手，"你自己再画一遍。"

"……好。"

我声音有点抖。我低头重新画，画得很慢，每一根线都反复确认。画完抬头，发现他已经走到后面去了，正在帮周棠看她的图。

周棠画得歪歪扭扭，像个被踩扁的纸盒。

"你这个……"沈砚舟看了三秒，"是房子还是帐篷？"

"房子！"周棠理直气壮，"我画的是别墅！"

"别墅不会塌。"

"我这是现代主义风格！"

他笑了，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敷衍的嘴角一弯。他拿过笔，在周棠的图上改了两条线："现代主义也得站得住。你看，这两根线平行，房子就不塌了。"

"哦"周棠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学长你太厉害了！"

"少拍马屁。"他说，但语气是松的。

我低头看自己的图。那个方盒子安安静静地立在纸上，两个消失点遥遥相对，线条干净。旁边还留着他刚才握过我手腕的那一小块皮肤，有点烫。

我用左手摸了摸右手腕。

六点半，人差不多到齐了。

林晚来了，抱着一箱矿泉水，看见我坐在第一排，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够积极。"

"那当然。"周棠在后面接话，"她五点半就来了。"

林晚挑眉看我："这么认真？"

"嗯。"我有点不好意思，"想早点学会。"

"行，"林晚把水放下，"那今天沈砚舟主讲，我辅助。大家把纸拿出来。"

沈砚舟站在讲台上，白板上画了两条线。"今天讲两点透视。上周一点透视大家应该都掌握了，没掌握的课后找我补。"

下面有人起哄："学长单独辅导吗？收费吗？"

"免费，"他说，"但只教认真的人。"

周棠在后面小声说："那我完了。"

陶乐戳她："你认真点不就行了。"

"我认真不了一点。"

沈砚舟继续讲，讲视平线、消失点、测点。他讲得比林晚快，但很清晰，每讲一个概念就在白板上画一个例子。我跟着画，画房子、画楼梯、画街角。

画街角的时候我又卡住了。

街角有两栋楼，一栋正对我，一栋斜对我。正对我的那面用一点透视，斜对的那面用两点，两种透视混在一起，我搞不清楚哪根线该往哪儿收。

我举了手。

沈砚舟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图："两种透视混用，确实容易乱。你这样，”他拿过我的笔，在我的图上轻轻画了一条辅助线，"先把正对你的那面画完，确定好视平线，再画斜的那面。斜面的两个消失点，一个在纸内，一个在纸外。"

"纸外？"

"对，"他用手指了指纸的右边，"消失点在这儿，纸不够长，你就想象它在这儿。线往这个方向收就行。"

我试着画了一笔。

"对，"他说，"继续。"

我就继续画。他站在我旁边没走，看着我一根一根线画完。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我松了口气，抬头看他，发现他也在看我。

"画得不错。"他说。

"真的？"

"嗯，"他点头，"比我大一的时候强。"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了一下，很短，但眼睛里有光。

八点四十，下课。

大家陆续走了，周棠拉着陶乐去食堂吃夜宵，许清说要回宿舍看书，也走了。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沈砚舟在擦白板。

"学长，"我走过去，"那个……谢谢你。"

"谢什么？"

"教我画画。"

"应该的，"他把板擦放下，"你学得快。"

我把那本旧书拿出来："这本书我看了一半了，里面有些笔记我不太懂，能不能。"

"能。"他说得很干脆，"你哪里不懂，随时问我。"

"随时？"

"嗯，"他拿起自己的包，"我微信在社团群里，你加我，有问题直接发。"

"好。"

我拿出手机，扫了他递过来的二维码。他的头像是一张黑白的建筑照片，一栋很老的楼，窗户全碎了，但结构还在。昵称就是"沈砚舟"，没有改过。

朋友圈开放，我扫了一眼，全是建筑，工地、图纸、模型、旧房子。没有自拍，没有生活照。

最新一条是三天前，一张夜景照片，澜江大学的老图书馆，灯亮着，配文只有两个字："还在。"

我点了个赞。

他看见了，抬眼看我："你翻我朋友圈？"

"不小心看到的。"我迅速锁屏。

他笑了一声，没拆穿我。

回宿舍的路上，周棠和陶乐已经在前面走了，我跟许清并排。

"栖月，"许清突然说，"沈砚舟这个人，你少靠近一点。"

我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

"没什么，"她语气很平，"就是觉得他不太适合你。"

"哪里不适合？"

她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我没接话。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风里有桂花味了，这次是真的桂花，东区七号楼旁边那几棵桂树开了，小小的黄花藏在叶子里，香味却很浓。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我看见沈砚舟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拿着那本书。

"你书落下了。"他说。

我摸了摸包，空的。"啊……我忘了。"

"下次别忘。"他把书递给我，"里面批注挺多的，别弄丢了。"

"我不会的。"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周六老厂区写生，你去吗？"

"去。"

"那周六见。"

"周六见。"

他走了。我抱着书站在路灯底下，许清在我旁边，没说话。

"你不是说他不太适合我吗？"我问。

"我没说他不好，"许清说，"我只是觉得……"她停了一下，"算了，没什么。"

她上楼了。我一个人站在楼下，把那本书翻开，翻到扉页。

"画不好就再画一遍。沈砚舟，大一"

下面多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新：

"画得好就再画好一点。沈砚舟，今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抱在怀里，上楼。

周四和周五两天，我几乎把整本书看完了。

沈砚舟的批注很细，每一页都有。有些地方写"这里光线不对"，有些写"这个比例错了，重画"，还有些只画一个箭头，指向某根线。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

"建筑不是画出来的，是站在那里的。画的时候，要想它怎么站住。"

我把这句话抄在速写本第一页。

周五晚上，林晚在群里发了周六的集合通知："明天早上八点，东门集合，包车去老厂区。带速写本、铅笔、水、防晒。中午管饭，盒饭。@所有人"

陶乐回："收到！"后面跟了六个表情。

周棠回："收到！盒饭有鸡腿吗？"

林晚回："有。"

周棠回："那我去！"

沈砚舟回了一个"OK"。

我回："收到。"

然后我私信他："学长，明天见。"

过了两秒，他回："明天见。记得带防晒，老厂区没树。"

我回了一个"好的"，然后翻了翻自己的包——防晒、速写本、铅笔、橡皮、水、面包。都齐了。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又一样一样收进去，反复三次。

周棠从上铺探出头："栖月，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刚才把铅笔数了四遍。"

"我确认一下有没有少。"

"你有六支铅笔，一支都没少。"

我把铅笔放下，钻进被窝。

窗外又有吉他声，还是那个人，还是那首曲子。但今天他弹完整了，没有断。我闭上眼睛，听着那首不成调的曲子，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在画一栋房子，两个消失点，一个在纸内，一个在纸外。我画啊画，怎么都画不完，然后有人握住我的手，带着我把最后一根线画完。

那根线很直，很稳，房子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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