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社团招新

早上七点半，我被周棠摇醒。

"栖月栖月！今天百团大战！"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那张脸离我只有十厘米，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什么战？"

"社团招新啊！"她松开我，从床上跳下去，"澜江大学传统，所有社团在操场摆摊抢人，跟打仗一样。陶乐昨晚说她要报八个，我说她疯了，她说八个不多。"

我坐起来，头发炸得像鸡窝。许清已经坐在书桌前了，戴着眼镜，面前摊着一本《建筑史》，但我知道她根本没在看，她耳朵竖着，在听我们说话。

"你们去吗？"我问。

"去！"周棠和陶乐异口同声。

许清推了推眼镜："我去看看。"

我知道她的意思是"我会去"。

操场比我想象的大。

九月的澜城还很热，但操场上已经摆满了摊位，五颜六色的帐篷连成一片，像菜市场，但比菜市场热闹一百倍。有人穿着汉服在发传单，有人在敲架子鼓，有人举着牌子喊"摄影社招新！免费拍证件照！"，还有人把一只金毛牵来了，狗脖子上挂着"宠物社"的牌子，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陶乐一看见那只狗就走不动了。

"我要报宠物社！"她拽着周棠的袖子，"我还要报烘焙社、滑板社、动漫社、吉他社等等。"

"你报得过来吗？"周棠问。

"报不过来就退几个嘛。"陶乐理直气壮，"反正免费。"

我站在人群里，有点不知所措。

我高中没参加过社团。我们县城的高中只有一个文学社，还是语文老师兼着管的，每周六下午活动一小时，写读后感。我没去过，因为我周六要帮我妈看店。

所以"社团"对我来说，是一个只存在于青春片里的东西。

"你报什么？"周棠问我。

"我……"我想了想，"我不知道。"

"建筑社！"周棠说，"咱们专业的，肯定得报。走，我带你去。"

建筑社的摊位在操场最里面，离主路有点远，帐篷是旧的，蓝色，上面印着"澜江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字掉了一半，只剩"澜江大学建筑与城"。桌布皱巴巴的，桌上摆着几个模型，歪歪扭扭的楼，有的柱子歪了，有的屋顶塌了，但做得很认真。

摊位后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男生在低头玩手机，白T恤，头发有点长，遮住一点额头。他旁边坐着一个女生，正在往传单上盖印章，抬头看见我们，笑了一下："新生？"

"嗯！"周棠很自来熟，"我俩建筑学院的，来报名。"

"欢迎欢迎。"女生站起来，"我叫林晚，大三的，建筑社社长。你是？"

"周棠。"

"江栖月。"我说。

林晚在表格上记下我们的名字，然后看向那个玩手机的男生："沈砚舟，别玩了，来两个新生。"

我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

是昨天帮我捡东西的那个人。

他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哦，是你"的表情。

"又见面了。"他说。

"嗯。"我握着笔，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你昨天那个速写本，"他说，"画得其实还行，就是透视有点问题。"

"我知道。"我说，"我还没学过透视。"

"那正好，"林晚接话，"我们社团每周三晚上有基础课，学长学姐教透视、教手绘、教模型。栖月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来。"

"我感兴趣。"我说得很快。

沈砚舟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一支铅笔，在一张纸上画了三条线。"你看，"他把纸推过来，"一点透视，消失点在这儿。你昨天画那棵树，树干的线应该往这儿收。"

我凑过去看。他画得很随意，但线条干净利落，三条线一画，那个空间感就出来了。

"我试试。"我拿过笔，在另一张纸上画。

画歪了。

"没关系，"他说，"再来。"

我又画了一次。还是歪，但比第一次好一点。

"有进步。"他说。

我抬头看他，他表情很平淡，但我知道他在认真看。

周棠在旁边戳我："栖月，你脸红了。"

"热的。"我说。

"今天才二十八度。"许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转头，看见许清站在我们身后，手里拿着一瓶冰矿泉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给你。"她把水递给我，"你脸真的很红。"

我接过水，冰得指尖发麻。

我们在建筑社摊位待了一个多小时。

林晚给我们讲社团活动：周三基础课、周五外出写生、每个月一次模型比赛、每学期一次联合设计。她还拿出一个相册，里面是往届社员的作品，有画得很漂亮的钢笔画，有做得很精细的模型，还有一张照片，是一群人在海边写生，夕阳把每个人的脸都照成金色。

"这张是去年夏天，"林晚说，"去澜城下面的青屿岛，住了三天，白天写生晚上烧烤。"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我能去吗？"我问。

"当然能，"林晚笑，"只要你入社。"

我当场在报名表上签了字。

周棠也签了，许清犹豫了一下，也签了。陶乐跑过来签的时候，手里还抱着那只金毛，她真的加入了宠物社，还加入了烘焙社、滑板社、动漫社、吉他社、汉服社、轮滑社，一共七个。

"还有一个，"陶乐掰着手指头数，"我忘了报哪个了。"

"你报得过来吗？"我又问了一遍。

"报不过来就退嘛。"她理直气壮，"先占上再说。"

沈砚舟在旁边笑了一声。

陶乐立刻转头看他："学长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很厉害。"

"那当然！"陶乐得意地扬起下巴，"我高中就同时参加了五个社团。"

"然后呢？"周棠问。

"然后……"陶乐想了想，"然后我高二退了四个，因为作业写不完。"

我们都笑了。

中午我们没去食堂，在操场旁边的小卖部买了面包和汽水。

小卖部旁边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底下摆着几张石桌，我们四个人坐在其中一张上吃。陶乐的面包是豆沙的，她咬了一口，豆沙馅掉在衣服上，许清递给她一张纸巾。

"栖月，"周棠突然问我，"你刚才跟那个沈学长聊挺久的啊。"

"没有，"我说，"就聊了几句画。"

"他挺帅的。"陶乐说。

"嗯。"我低头啃面包。

"而且他好像认识你？"周棠追问，"你们昨天见过？"

我把昨天车站门口的事说了一遍。

"哦"周棠拖长了声音，"那叫缘分。"

"不是。"我说。

"就是。"陶乐附和。

许清没说话，但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不懂。

我有点烦，把面包纸揉成一团："你们别瞎说，我就是觉得他画画挺好的，想跟他学。"

"学画画就学画画，"周棠笑嘻嘻的，"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我低头喝汽水，汽水是橘子味的，很甜，甜得我舌头有点麻。

下午我们回宿舍休息了一会。

三点半，林晚在社团群里发了消息："今晚七点，建筑社第一次例会，教一302，新生老生都来，来的请喝奶茶。"

陶乐在群里回："收到！"后面跟了五个表情包。

周棠回："收到！"后面跟了一个"冲"的表情。

许清回："收到。"

我回："收到。"

沈砚舟在群里发了一个"OK"的手势，没说话。

我盯着那个"OK"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

晚上七点，我们四个准时到教一302。

教室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个人，老生坐前面，新生坐后面。林晚站在讲台上，拿着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正方体。

"大家好，我是建筑社社长林晚，大三。今天第一次例会，先教大家画透视。不会画的别怕，我也不会，我是现学的。"

下面笑成一片。

她开始讲一点透视：视平线、消失点、纵深线。讲得很慢，每讲一步就在白板上画一步。我跟着在速写本上画，画了一个走廊，走廊尽头有一个消失点，两边是墙。

画完我看了看，觉得还行。

"不错。"

我抬头，沈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了。他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我画的图上圈了一个地方："这里，墙角的线再收一点，会更真实。"

他俯身的时候，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不是香水，就是很普通的、晒过太阳的衣服的味道。

我往旁边挪了挪："谢谢。"

"不客气。"他直起身，走到下一排去看别人的画。

周棠凑过来，用气声说："他专门过来看你画的。"

"他看每个人都看了。"我说。

"那他也只改了你一个人的。"

我低头看我的速写本，那个被红笔圈过的墙角，确实比旁边顺眼很多。

例会九点结束。

散场的时候，林晚喊住我："栖月，等一下。"

我走过去，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这是周三基础课的时间表，你收好。还有，下周六我们有一次外出写生，去西郊的老厂区，你要不要来？"

"老厂区？"

"嗯，澜城以前的纺织厂，搬走了，留了几栋旧厂房，挺适合画速写的。"她把纸塞给我，"免费的，社团包车去，中午管饭。"

"我来。"我说。

"好，"她笑，"那周六早上八点，东门集合。"

我走出教室的时候，周棠和陶乐已经在外面等我了，许清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拿着四瓶水。

"给。"她递给我一瓶。

"谢谢。"

"林晚跟你说什么了？"周棠问。

"下周六去写生。"

"我也要去！"陶乐举手。

"你报那么多社团，去得过来吗？"我问。

"去得过来，"陶乐说，"写生又不耽误别的。"

我们四个人往宿舍走。晚上九点半的澜江大学，路灯已经亮了，梧桐树的影子落在路上，风里有桂花的味道，虽然还没到桂花季，但不知道哪棵树提前开了。

走到东区七号楼下面的时候，我看见沈砚舟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在等人。

他看见我们，走过来，把一本书递给我。

"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是一本《建筑速写入门》，很旧，封皮卷了边，里面用铅笔写了很多批注。

"我大一用的，"他说，"里面有些笔记，你可以看看。"

"这……"我有点不知所措，"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他说，"我已经用完了。"

"那我看完还你。"

"不用还，"他说，"送你。"

他说完就走了，走进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没回头。

我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本书，封皮上还留着他手的温度。

周棠在我旁边"哦"了一声。

"闭嘴。"我说。

"我没说话啊。"她无辜地眨眨眼。

陶乐凑过来看书："哇，这书好旧啊，但里面写了好多字。学长好认真。"

许清看了一眼书名，说："这本书现在买不到了，绝版了。"

"真的？"

"嗯，"许清点头，"我查过。"

我低头翻开第一页，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画不好就再画一遍。沈砚舟，大一"

字很清秀，不像他这个人，看起来懒懒散散的，字倒是一笔一画很认真。

我把书抱在怀里，突然觉得九点半的风有点凉，但心里很热。

回到宿舍，我把那本书放在枕头边上，跟速写本放在一起。

周棠在床上翻来覆去："栖月，你说他是不是喜欢你？"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

"我觉得是。"陶乐说，"不然为什么送你书？还专门过来改你的画？"

"他对别人也这样。"我说。

"那不一样，"周棠说，"他对别人是客气，对你是……"她想了想，"对你是不一样。"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们："睡觉了。"

"你脸又红了。"许清说。

"热的。"

"今天才二十八度。"

我没接话，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边上那本书硬硬的，硌着我的耳朵。我没把它挪开。

窗外又有吉他声，还是那个人，还是那首曲子，还是反复练同一小节。但今天听起来没那么难听了，至少和弦按响了几次。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画的那个走廊，视平线、消失点、纵深线，还有他用红笔圈过的那个墙角。

我想，周三的基础课，我要早点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六点四十，林晚在群里发消息："提醒一下，周三基础课别迟到，迟到的人负责买奶茶。@所有人"

陶乐秒回："收到！"

周棠回："收到！"

许清回："收到。"

沈砚舟回了一个"OK"。

我盯着那个"OK"看了两秒，回了一个"收到"。

然后我起床，洗脸，把速写本和那本《建筑速写入门》一起塞进包里。

镜子里的我头发翘着，脸上有枕头的印子，但眼睛很亮。

我对自己说："加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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