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剑宗旧主·红妆守约

正月末，雪还没化尽，万灵城北门外的旧校场被扫出一片黑土。

校场边插着两排木桩。一排挂正道剑宗的青布旗，一排挂魔剑宗旧部的玄色旗。风从雁回岭方向吹来，两面旗角抽在木桩上，啪、啪作响，像谁在压着火气。

孟红妆披着灰裘，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棚下。裘领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她手边横着自己的剑，剑鞘旧得发暗，鞘口缠着一圈新换的黑绳。

萧彻坐在她身侧，膝上放着一卷护路章程。纸角被风吹得掀起，他用指腹压住，没有催。

青布旗下站着七名剑宗弟子，年纪最长的不过三十，腰杆挺得笔直。玄色旗下人数更多，有老有少，袖口都绣着半截剑纹。贺七站在最前面，右手按着剑柄，脸色比雪还沉。他左手垂在身侧，腕上缠着旧皮护腕，动作比右手慢半拍。江北围剿血修余党那年，他被血幡擦中左臂，筋脉伤了，天冷便僵，平日练剑多靠右手，旧部都知道。

两边人已经在冷风里站了半炷香。

一名剑宗弟子先开口：“孟前辈，旧盟可以谈。但城南商道若归你们巡，过往商队凭什么信魔剑宗？”

贺七冷笑：“凭我们的剑没插在百姓仓门上。”

那弟子涨红了脸：“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回去问你们掌刑师叔。”贺七往前半步，左手垂着没抬，只用右手指节敲了敲剑柄，“江北围剿那年，他借查魔修之名，封过三座村子的粮。”

剑宗队列里有人怒道：“陈年旧账也拿到今日翻？”

“旧账没还，就不旧。”

“你再说一遍！”

呛的一声，剑宗弟子拔剑半截。玄色旗下立刻有七八柄剑同时出鞘，雪光映着冷刃，校场上的风像骤然紧了。

木棚下，孟红妆抬手，轻轻咳了两声。

声音不大，两边却都停了一瞬。

她扶着桌沿起身。萧彻伸手想扶，被她用眼神止住。她走下木棚，灰裘下摆扫过湿冷的泥地，停在两阵之间。

“今日是旧盟，不是寻仇。”她说。

剑宗那名年长弟子拱手，语气仍硬：“前辈若只讲旧盟，我等愿听。可他们张口便辱宗门，弟子不服。”

贺七道：“我也不服。”

孟红妆看了他一眼。

贺七绷紧下颌，终究退了半步，却没有收剑。

孟红妆道：“不服，可以比。”

两边人都是一怔。

她继续说：“私斗出城，伤民者赔，断渠者斩，劫商者逐。既然规矩压不住旧怨，就在这里比完。比完之后，谁再提旧仇先动手，我亲自摘他的剑。”

剑宗弟子握紧剑柄：“如何比？”

“你们出三人，他们出三人。”孟红妆解下裘衣，递给身后旧部，“我接三剑。”

这话落下，校场边顿时一静。

贺七立刻皱眉：“主上，你的伤——”

“闭嘴。”

孟红妆只说了两个字。

她今日穿一身窄袖黑衣，腰间束着革带，脸色仍带病后的苍白。可她一站到场心，四周那些玄色旗便像低了一截。魔剑宗旧部纷纷收声，连呼吸都放轻。

萧彻坐在棚下，手指按着章程，没有动。他知道她为什么要来。

太平不是一句话。旧人肯放下剑，不等于旧怨肯跟着雪一起化。

剑宗三人低声商议片刻，年长弟子率先走出：“晚辈剑宗陆衡，请教第一剑。”

他拔剑时很规矩，剑尖斜指地面，先行了一礼。孟红妆没有拔剑，只站在原地。

陆衡踏雪向前，剑光起得端正，直取她肩前三寸。这一剑留了分寸，不取要害，却也足够快。

孟红妆侧身，袖中剑鞘抬起，贴住剑脊一引。

铮的一声轻响。

陆衡腕口发麻，长剑偏出去，擦着她袖边钉入泥地。他还没来得及回抽，剑鞘已点在他喉前，停住。

“第一剑，讲胜负。”孟红妆收鞘，“你赢在守礼，输在剑只走正门。商路上遇匪，匪不跟你讲正门。”

陆衡额头见汗，收剑退下：“晚辈受教。”

第二名出列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修，眉眼冷，步子轻。她没有报名，出手便是连环三斩，剑光压得很低，专削膝、腕、肋。

魔剑宗旧部里有人低骂：“玄清小围剑！”

那女修咬牙不答，剑势更快。

孟红妆退了两步，脚下踩过半片残雪，忽然以剑鞘撞向对方剑身中段。女修力道被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孟红妆反手一转，鞘尾在她肘弯轻轻一点。

长剑脱手，插在雪泥里。

女修脸色发白，俯身去捡。

“慢着。”孟红妆道。

她抬头，眼里有恨，也有惧。

“你师父死于玄清宗困阵，不是魔剑宗杀的。”孟红妆看着她，“江北那年，魔剑宗也死过人。你的剑记得仇人，却记错了名字。”

女修嘴唇动了动，半晌没有说出话。

孟红妆把剑踢回她脚边：“第二剑，止错杀。要报仇，先查名。”

第三名剑宗弟子没立刻出列。

人群后方，一个四十余岁的剑宗执事缓缓走出。他颧骨很高，背上用青布缠着双剑，落地时靴底碾过冻土，发出细碎声响。

贺七眼神一沉：“韩铮。”

萧彻认得这个名字。江北围剿时，韩铮是剑宗随行执法之一，后来宗门清查旧案，他被撤了掌刑职，却仍有不少弟子服他。

韩铮抱拳，却不弯腰：“孟先生三剑止斗，气魄够。可旧怨不是小辈的错，也不是一句查名就能揭过。第三剑，我来。”

孟红妆道：“你可以用双剑。”

“那便得罪了。”

青布解开，两柄窄剑落入掌中。韩铮没有立刻出手，而是绕着孟红妆走了半圈。脚下冻土被他踩出一个个浅坑。

忽然，两剑同时起。

一剑高，取眉心；一剑低，削膝骨。上下相隔太开，不像比剑，像逼她后退。

孟红妆没有退。

呛啷——

她的剑终于出鞘。

黑旧剑鞘里吐出一线寒芒，不快，却正正撞在高处那柄剑的侧锋。金铁交鸣炸开，火星溅到雪上，立刻烧成黑点。低剑已到她膝前，她抬膝一顶，膝侧护革撞偏剑刃，右手剑顺势压下。

三柄剑咬在一起。

校场边所有人都屏住了气。

韩铮额角青筋鼓起，双剑往前送了半寸。孟红妆的肩头微不可察地一晃，剑锋却稳稳压住。她呼吸仍平，只有唇边血色淡了些。

萧彻指节慢慢收紧。

“第三剑，分什么？”韩铮咬着牙问。

孟红妆道：“分规矩。”

她手腕一沉，剑锋贴着两柄窄剑滑下。刺耳的摩擦声刮过校场，韩铮被逼退一步。第二脚刚落，孟红妆的剑已到他胸前，却在衣料前停住。

韩铮双剑同时回斩。

这一招又快又狠，已不是试探。四周弟子惊呼出声，贺七右手按剑便要冲，僵冷的左臂只本能抬了半寸。

孟红妆袖袍一振，剑锋回转，不削人，只点在韩铮左剑的吞口上。

铛！

左剑脱手飞起。

她身形不停，借那一震之力侧身，右袖拂过韩铮腕骨。第二柄剑也坠在地上，剑身在冻土上弹了两下。

下一息，她的剑横在韩铮颈侧。

韩铮僵住，喉结滚动，没有再动。

孟红妆气息比方才重了一点，一字一句道：“护商，按路程轮值，路匪劫了哪一段，哪一段赔。护渠，春灌前各派三人巡堤，谁的人堵渠引水，逐出师门。护仓，开仓须有衙署火签、城中民簿、巡队副印，少一样，剑架在脖子上也不许开。”

风吹得两排旗帜猎猎作响。

她收剑入鞘半寸，又问：“谁有异议？”

没人说话。

韩铮盯着地上的双剑，许久，弯腰拾起，拱手道：“我没有。”

孟红妆看向剑宗弟子。

陆衡先抱拳：“剑宗守。”

那名女修也低头：“守。”

其余人陆续应声。

她又转身，看向玄色旗下。

贺七右手按胸，深深低头：“魔剑宗旧部，守。”

数十名旧部同时按胸，声音压过风：“守！”

孟红妆这才把剑往鞘中送。

就在剑锋没入最后一寸时，她胸口忽然轻轻一震。谁也没看清那一下，只听见剑归鞘的声音很稳，很轻，像一枚铁钉落进木里。

她垂在袖中的左手却没有抬起来。

暗红的血顺着她腕内侧滑下，藏进黑袖深处，又从袖口边缘聚成一滴。

那滴血坠在冻土上，很快被残雪边缘吸住，红得刺眼。

萧彻已经起身。

孟红妆没有看他，只站在场心，灰裘被旧部重新披上。她脸色白得厉害，脊背却仍直着。

韩铮似有所觉，目光落到她袖口，刚要开口。

孟红妆先一步按住剑柄，声音平静。

“盟约既成，明日辰时，衙署换簿。”

她说完，转身往木棚走。

袖中又一滴血落下，悄无声息地砸在雪泥里。

她的剑，仍稳稳归在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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