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病榻遗言·人间相托

铜盆在石阶上滚了两圈，撞着门槛停住。一个提药罐的孩子站在庙门外，脸白得像纸，药汁泼了满脚。

萧彻一把按住他的肩：“谁让你来的？”

孩子牙齿打战：“病、病坊……孟夫人让我来取庙里存的干姜。她说孟小七烧得厉害，药里要压寒。”

“宋婆呢？”

孩子怔了一下：“在后院劈柴。她今早没出去过。”

赵虎提枪的手一顿。萧彻没有松开孩子，只俯身问：“庙祝方才说病坊今日施药，孟夫人天不亮就到了，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孩子吸了吸鼻子，“可孟夫人没事，她还骂了药童，说药熬稀了。”

庙祝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萧彻直起身，眼里的冷意没有散。他把两张黄纸折好塞进怀里，对赵虎道：“庙是假，病坊未必干净。先拿宋婆，再查药房。”

二十名守卒分成两列，沿着长街往北跑。日头已经爬过屋脊，街边粥棚刚生火，米香混着柴烟飘过来。有人探头问出了什么事，赵虎只吼了一句“衙署办案，各守摊位”，脚步没停。

城北病坊在旧马营旁边，两扇木门敞着。院里晒着草药，屋檐下挂着一排苦黄的布袋。十几个病童躺在通铺上，咳嗽声此起彼伏。一个穿青布襦裙的妇人正端着木碗喂药，见守卒冲进来，手一抖，半碗黑药泼在袖口。

“军爷？”

萧彻目光扫过院里。孟红妆坐在最里侧的铺边，袖口挽到小臂，正用布巾给一个孩子擦额头。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眉峰一压：“慌什么？”

她的声音仍稳，脸色却白，唇上没有多少血色。

萧彻走到她面前，先看她手里的布巾，又看她脚边的小火炉：“你没事？”

“我能有什么事？”孟红妆把布巾丢进铜盆，盆里的水已经凉了，“孟小七高热退了一点，刚睡。你们带枪来病坊，是怕孩子死得慢？”

赵虎喘着气，把枪尾往地上一杵：“庙里庙祝供出一个宋婆，说病坊后门有人接名册，专挑病重孩子。”

院里劈柴声骤然停了。

一个灰衣婆子背着一捆柴站在柴房门口，脸上麻点密布，左手垂在身侧，只剩四根手指。她看见守卒，肩上的柴捆滑下来，砸起一片尘土。

赵虎反手就扣住她的腕。婆子尖叫一声，膝盖一软跪下去：“不是我！我就是收过两回米，没害孩子！”

孟红妆站起身，刚迈一步，身子忽然晃了晃。

萧彻伸手扶她。她掌心滚烫，指尖却凉得吓人。他脸色变了：“你发热了？”

“旧伤受寒，躺两日就好。”孟红妆抽回手，目光仍落在宋婆身上，“先问案。”

“你先坐。”

“萧彻。”

“坐下。”

他声音不高。孟红妆盯着他看了一息，竟真的在铺边坐下，只是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病坊里的医者从药柜后快步出来。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人，须发修剪得整齐，身上带着浓重的艾草味，胸前挂着一块写有“万灵城病坊”四字的木牌。他先向众人拱了拱手，又蹲下去看宋婆的手。

“她是半月前来帮工的，只劈柴倒秽水，不碰药柜。”医者道，“荐书是城西牙人写的，牙署应有存底。”

孟红妆冷冷道：“孙医者，病坊后门的钥匙谁管？”

第一次被她这样称呼的病坊医者孙回春立刻答道：“白日我管，夜里落锁后交给守夜人。钥匙一共两把，另一把在衙署医曹那里。”

赵虎把宋婆按得更低：“谁让你收名册？”

宋婆额头贴着地：“一个戴斗笠的男人，每次把空米袋放在后门石槽下。我把庙里送来的黄纸塞进去，第二日就能在柴堆里摸到二十文。我不识字，真不知道纸上写了什么！”

“男人多大年纪？哪里口音？”

“三十来岁，说话像南边人，右手虎口有块旧烫伤。”宋婆哭道，“他只说替贵人查寿数，查到了给孩子添福。我一时贪钱……”

萧彻从怀里取出黄纸，摊在她面前：“这六个名字，你送过几回？”

宋婆只看了一眼，哭声就断了：“今日这张还在石槽里。我卯时去倒灰，见过米袋，没敢动。庙里的人没来，我、我以为今日不送了。”

赵虎提枪便走：“我去后门。”

“带四个人。”萧彻道，“别踩乱石槽边的脚印。韩照在衙署，让他带会追踪的人来。”

赵虎点头，风一样卷出后院。

院里病童被惊得哭起来。孙回春拍了两下手，药童们立刻重新分药，妇人把孩子一个个抱回铺上，动作熟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孟小七还睡着，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

孟红妆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忽然闭了闭眼。

下一瞬，她身子往侧边一倾。萧彻单膝跪地，将她扶住。她额角抵在他肩上，呼吸又急又浅，剑鞘撞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孙回春快步过来，两指搭在她腕上。片刻后，他眉头拧紧：“孟夫人，你昨夜是不是一直守着这孩子，连炭火都没添？”

孟红妆没睁眼：“他抽了两回。”

“你旧伤在肺经和骨缝里，自己不知道？”孙回春语气少见地硬，“寒气进了伤处，又强撑着运功压热。再站一刻，不用别人害，你先倒。”

萧彻扶着她的手臂，能摸到袖下细微的颤。他把声音压低：“能走吗？”

孟红妆睁眼，撑着剑想站起来，膝上却一软。萧彻不再问，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她身体僵了一瞬，手按到他胸前，似乎想推开，最后只攥住了他的衣襟。

“孟小七……”

“有孙医者，有阿木。”萧彻道，“你现在连自己都护不住。”

“放屁。”

声音很轻，没什么力道。

病坊西侧有间窄屋，原是孙回春临时歇脚的地方。屋里一张木榻、一只药柜、一盆将熄的炭火。萧彻把孟红妆放到榻上，她仍握着剑，不肯松手。

孙回春取出银针，又让药童煎一剂温散的药。门帘落下，屋里只剩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孟红妆靠着墙，脸色被火光映出一点病态的红。

“把枕边木匣拿来。”她说。

木匣在榻头，巴掌大，铜锁已经磨得发亮。萧彻递过去，她却没有接，只从颈间取下一枚细黑钥匙，丢到他掌心。

“打开。”

匣中没有首饰，只有一本蓝布封皮的薄册，和一封压平的旧信。册子边角磨得起毛，封面上写着“抚恤”二字，字迹锋利，是孟红妆亲笔。

萧彻没有翻：“这是魔剑宗的名册？”

“抚恤册。”孟红妆道，“贺七那边有一份兵册，我这里只记遗孤、寡妇、伤残弟子。魔剑宗旧部这些年散在三州，有的入万灵城，有的回乡打铁、护镖、种茶。每年冬前，钱米要按人头送到。”

她停了停，喘过一口气，又道：“第三页夹着印信，别动火漆。若我不在，你拿册子给贺七，让他按册发，不许旧部凑钱给我办奢丧。”

萧彻抬眼：“你要交代后事？”

“人总有后事。”孟红妆看着他，眼神清明，“我不是现在死，可旧伤不饶人。今日把话说清，省得将来有人拿我的名字发疯。”

她把腰间长剑解下，横放在膝上。剑鞘乌沉，鞘口有一道旧裂纹，是许多年前恶战留下的。

“此剑暂放你这里。”

萧彻没接：“你的剑，自己佩。”

“只是暂看。”孟红妆道，“我若能起身，你再还我。我若先去，剑不入棺，交给阿木挑一个肯守民的弟子。魔剑宗的剑可以断，不能给我殉葬。”

萧彻的手按在剑鞘上，没有立刻说话。乌木冰凉，像一块压了多年的寒铁。

“贺七若要报仇呢？”他问。

“所以要你看着。”孟红妆道，“我病死，是旧伤，是天寒，不是哪个仇家一剑杀的。谁敢借我的死挑战，贺七第一个绑了他。若贺七也老糊涂，你就拿这剑打断他的腿，再告诉他，这是我亲口说的。”

她说得太快，喉间压出一阵咳。萧彻把温水递到她唇边，她喝了两口，才继续道：“旧部不许殉死。愿意留城的，归韩照调遣，只护商道、粮仓、村落；愿意走的，发三年安家钱，收回宗门令，不准再借魔剑宗名号勒索。遗孤十五岁前必须读书认字，学剑只学防身，不许教他们把复仇当饭吃。”

萧彻翻开册子。第一页不是名字，而是一行小字：剑护生人，不祭死人。

他的指腹从那行字上慢慢移过。

“你什么时候写的？”

“去年冬天，咳血那回。”孟红妆语气平淡，“我本来想烧了，省得你看见难受。后来想想，你这个人什么都肯自己背，若不写清，我真走了，你说不定会替我守着一群烂规矩，连他们想过好日子都不敢拦。”

萧彻合上册子：“我不会。”

“你会。”孟红妆看着他，“萧彻，你对活人太客气，对死人太守信。”

门帘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阿木在外面低声道：“师父，衙署的人到了。石槽下找到空米袋，袋底有药粉。韩叔追着脚印去了南巷，让我来问孟夫人可认得几种旧香灰。”

孟红妆撑着榻沿要坐起。萧彻抬手按住她的肩：“我说。”

他把册中夹着的一枚小小铜印取出，放回木匣，又将匣子推到她枕下，只留下那封旧信。

“抚恤册我不带走，仍在你枕下。”他说，“你说的话我记住了。剑我替你拿到外间，等你能自己握住，自己来取。”

孟红妆皱眉：“你还怕我反悔？”

“我怕你病着还去追人。”

她沉默一息，竟没反驳。

萧彻拿起她的剑，起身掀帘。阿木站在檐下，身上还带着衙署门前的尘土，手里捧着一只用布包住的米袋。萧彻没有立刻接，只回头看了一眼。

孟红妆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眼神仍像出鞘的剑。

“阿木。”萧彻道，“守在门口。她若出来，先报我。”

阿木重重点头：“是。”

后院传来赵虎的大嗓门，正在盘问守夜人。孙回春提着药罐过来，先让阿木把炭火拨旺，又把一碗黑药放在门边小几上。萧彻随他走到廊柱旁，低声问：“她的伤，到底如何？”

孙回春没有马上答。他看了看窄屋垂落的门帘，又看了看萧彻手里的剑，声音压得极低。

“这回能压下去。”

萧彻握着剑鞘的手一紧。

孙回春把药罐往臂边收了收，眼底带着医者见惯生死后的疲惫，一字一句道：“只是她积伤入骨，往后每一年冬天，都会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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