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问天之终·此问已了

那三个字被风一掀，又落回原处。

院里忽然静了。

萧彻把纸从泥像里取出，四摞纸不算重，麻线勒得很紧。他走到檐下，借着晨光逐本翻了几页。每一页都按街巷排好，姓名后写着父名、母名、几岁、有无病弱，末尾留着指印。有的页角沾着米糠，有的夹着半根线头。

灰袍人跪在地上，肋下被剑鞘扫中的地方还在抽痛。他见萧彻看他，立刻把额头贴在泥地上，嘴里仍念：“天君降罪，天君降罪……”

赵虎一脚踩住他旁边的木斗：“再嚎，先把你这张嘴缝上。”

天刚亮，荒庙外已聚了三百多人。昨夜领回米的人家奔走相告，没轮到领的也赶来了。孩子被大人按在身边，没人再去捡草蚂蚱。

萧彻站在正殿门槛内，没有升座，也没有摆案。

阿木把一张破供桌搬到院里，桌腿垫了半块砖。阿砚抱着那摞黄纸，手腕被压得发红，仍一步步走稳。萧彻接过纸，放在桌上。

“昨夜拿住的人，今日当众问。”他开口，声音不高，“问完，米归义仓，名册归衙署。谁按过手印，自己来认。”

人群里有人急道：“萧先生，他说供了米，孩子死后能升天，是真是假？”

萧彻看向问话的老汉。老汉背上还背着个熟睡的女童，脸烧得发红，唇皮干裂。

“假的。”萧彻说。

灰袍人猛地抬头：“你敢污天籍！”

“我问你。”萧彻拿起最上一册，“景和十年三月初七生，丫儿，家住城南槐巷第三户。父亲陈二，母亲给人洗衣。这孩子现在何处？”

灰袍人眼珠动了动：“已、已入天君座下。”

人群里挤出一个瘦妇人，正是昨夜哭喊的那个。她眼睛肿成一条缝，扑到桌前：“我家丫儿没了？她昨夜还在病坊喘气！你们说写了名，天君就来接她去无病无灾的地方……”

“病坊？”萧彻问。

瘦妇人怔住，随即疯了一样往外挤：“我要去看她！”

赵虎抬手，两个守卒立刻跟上：“送她去，别让她摔着。”

萧彻又翻一页：“周二狗，七岁，左耳缺一角。”

一个卖柴的汉子挤出人群，脸白得像纸：“是我娃。他没死，前日还吃了半碗粥。”

“刘小满，四岁，足跛。”

“我孙女！”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敲地，“人在我身边！”

“何秀，八岁，父亡，母改嫁。”

这回没人立刻应。过了片刻，一个缝穷妇人小声道：“在城北病坊，烧了三日。庙祝说今日午时来取她的贴身木牌。”

萧彻一连念了十二个名字。九个孩子还活着，两个在病坊，一个三日前刚死。那死了孩子的人家当场瘫坐在地，哭都哭不出声。

灰袍人的脸色越来越灰。

“这不是天籍。”萧彻把册子合上，“这是病童名册。你们专挑活不活、死不死的人家，先说能保，再骗米。孩子熬过去，你们说心不诚；没熬过去，你们说飞升了。左右都是你们的理。”

院里骂声骤起。几个汉子挽起袖子就要冲上来，被赵虎横枪拦住：“打死他容易，后头的线就断了！都站好！”

萧彻走到灰袍人面前：“你是庙祝？”

灰袍人嘴唇哆嗦。他约莫四十来岁，颧骨高，指甲缝里全是香灰，灰袍洗得发白，腰间却藏着一只小布袋。阿木搜出布袋，里面有两块碎银、一串铜钥匙，还有半枚黑木牌。

木牌正面刻着云纹，背面刻了一个“坊”字。

“我不是庙祝……”灰袍人声音哑得厉害，“我只是看庙的。”

赵虎冷笑：“昨夜你自称代天传言，今日又成看庙的了？”

“庙祝在后头。”灰袍人朝正殿偏门看了一眼。

守卒立刻撞开偏门。门后是一间窄屋，墙角堆着空米袋。一个穿青布长衫的瘦子正从后窗往外爬，被守卒揪住脚踝拖了回来。

那人四十上下，头梳得整齐，脸上还沾着窗灰。被押到院里时，他先拍衣摆，再弯腰向四周作揖，像是仍在庙中替人斋醮。

这是荒庙庙祝，平日管香火、写黄签、替人超度，城中有人叫他陈先生。

“诸位，听我说。”庙祝声音不慌，“此人是新来的庙役，不懂规矩，私下敛米，与我无关。我昨夜腹痛，一直在后屋歇息。”

灰袍人急了：“陈庙祝，你昨日还叫我把木牌送——”

庙祝猛地回头，目光像针一样扎过去。灰袍人的话断在喉咙里。

萧彻把那半枚黑木牌放在桌上：“这是你的？”

庙祝只扫了一眼：“不是。荒庙贫寒，哪用得起木牌。”

阿木忽然道：“后屋米袋上有字。”

两个守卒把米袋拖来。袋子空了七八个，袋底用墨写着小小的“义”字，边角另有一个朱点。赵虎脸色沉下去：“这是义仓旧袋。去年春荒借米，秋后收袋焚印，怎么会在荒庙？”

管仓的老吏被人请来，捧着老花眼一看，立刻道：“这袋是我亲手发的。朱点是第三排，借户陈……陈守义！”

他看向庙祝：“你本名就叫陈守义！”

四周哗然。

庙祝仍挺直脊背：“同名的人多了。”

“那就再看一样。”萧彻从黄纸签里抽出一张墨迹未干的，“这字瘦长，横尾上挑。供桌下有半张废纸，写的也是同一种字。你右手食指有墨，虎口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磨的。要不要现在写几个字给全城人看？”

庙祝的手往袖里缩。

阿砚抱着砚台跑过来，把砚台往破供桌上一放，摊开粗纸。阿木递过笔。

“写。”赵虎道。

庙祝站着不动。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喊：“拆了他的假神！”

“对，拆泥像！”

“我家半袋粟是给孩子换药的，也被他骗走了！”

几个年轻后生冲到殿门，又停住，回头看萧彻。老人心里仍怕，有人小声劝：“泥像受了香火，莫要冲撞……”

萧彻没有叫守卒动手。

他走进正殿，站在那尊裂了胸口的泥像前，说：“泥是城河边的泥，木是后窗拆下的旧木，黄布是裁的被面。它若真能降灾，昨夜被我掰开时，就该先劈了我。”

他伸手把泥像头顶那块黄布扯下，扔到院里。

第一个上前的是卖柴汉子。他跳上供台，抱住泥像肩臂，咬牙一推。泥像晃了晃，没倒。

背女童的老汉把孩子交给邻人，也上去了：“我娃烧得快死，我不求它，我求药！”

第三个人是缝穷妇人，第四个是失去孩子的父亲。到后来，连两个先前害怕的老人也弯腰搬起碎泥块。没有人喊仙师，也没有人再跪。干裂的泥胎轰然倒下，碎块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

泥像里再没有纸，只有一窝受惊的老鼠窜出来，从门槛边逃进草丛。

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一个小男孩忽然说：“它肚子里有鼠屎。”

这句童音把许多人吓了半辈子的惊惧戳破了。有人笑，笑着笑着又哭。

萧彻站在灰里，喉间有一点腥甜。昨夜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引执念，可连日奔波，旧伤仍在骨缝里隐隐作痛。他咽下那口腥气，抬手按住胸口。

阿木看见了，低声问：“师父？”

“无事。”萧彻说。

碎泥被清到院角，木斗和细木牌堆在一处。有人找来麻绳，要把木牌烧了。萧彻拦住：“先不烧。牌上有生辰，拿去和病坊名册对，能找孩子。”

庙祝听到“病坊”二字，脸色终于变了。

萧彻转身看他：“名册不止这四摞。”

庙祝闭口。

“你认得义仓袋，会写各家来历，还知道谁家孩子病弱。”萧彻说，“单凭一个庙祝，问不出这么清楚。谁给你的街巷户册？”

庙祝盯着地面。

赵虎把刀往桌上一拍：“陈守义，你骗米是小，拿孩童生死造谣是大。到了衙署，板子不是泥做的。”

庙祝嘴角抽了一下，却还硬着：“我说了，没人指使。荒庙香火断了，我也要吃饭。”

萧彻拿起那半枚黑木牌：“这牌不是庙里的东西。云纹压得很深，木头上有药苦味。城北病坊给重病人挂的牌，是不是这种？”

庙祝的瞳孔缩了一下。

阿木忽然从后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竹篮。篮底铺着油纸，油纸里包着几包未煎的草药，另有一张折起的纸条。

“师父，在草席下找到的。”阿木说，“药还没送。”

萧彻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辰时前，将新补名单送北坊后门，交灰衣婆子。迟半日，旧账翻出。

字迹和黄签一模一样。

庙祝猛地挣了一下，被守卒死死按回地上。青布长衫撕开一道口子，肩头全是土，终于没了方才那点从容。

“什么名单？”赵虎揪住他的衣领，“北坊什么地方？”

庙祝牙关紧咬。

萧彻把纸条递到他眼前：“你不说，我们也会去。但病坊里多是病人，一乱，药罐、柴房、门板都会误事。你现在说，还能少害几条人命。”

灰袍人忽然崩溃，膝行两步：“我说！我都说！每隔三日送一次，只送名册，不送孩子。那边按着名册挑病重的，先让家属来庙里许愿，米留下，签带走。孩子真死了，就说是天君收徒；没死，就再吓一回，说要供灯……”

“谁接？”赵虎问。

“城北病坊后门一个灰衣婆子，脸上有麻点，左手少一根小指。”灰袍人道，“庙祝叫她宋婆。我只见过两次，她给过我二十文。”

庙祝猛地骂道：“蠢货！”

赵虎一拳砸在他嘴边。庙祝歪倒在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萧彻没有再看他。他把四摞名册迅速翻到最后，抽出夹在册中的两张空白黄纸。纸背用淡墨写了六个名字，都是今日新补的病童，末尾一个名字被圈了两圈。

孟小七。

萧彻的指尖停住。

孟小七是城北病坊收养的孤儿，今年五岁，前日高热不退。孟红妆听见后，亲自抱去的病坊。

他抬眼问灰袍人：“今日名单要送到哪里？”

灰袍人被他的眼神吓得往后一缩：“城、城北病坊后门。”

“交给谁？”

“宋婆。她说有人会在药房取。”

“取去做什么？”

灰袍人拼命摇头：“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庙祝只让我送册，别的不问。”

萧彻转头看向庙祝。

庙祝满脸是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从喉咙里滚出来，又哑又怪。

“你们现在去，也晚了。”他说，“今日病坊施药，孟夫人天不亮就到了。”

院中风声一紧。

赵虎骂了一句，提枪就往外走。萧彻已先一步冲出庙门，胸口旧骨在奔行里发出细密的裂痛，像有一枚烧红的钉子顺着脊骨往上钻。他没有回头，只厉声吩咐：

“阿木，带名册去衙署封荒庙！赵叔，点二十个守卒，跟我去城北病坊！”

庙门外晨光正亮，长街尽头却忽然传来一声铜盆落地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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