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彻把软皮重新贴回鞘内,又用旧布一层层缠好。那半枚云纹剑形像烙在眼底,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把猎刀推回鞘中。
阿木低声问:“师父,去追寒鸦?”
“不是寒鸦。”萧彻提起猎户弓,“风惊的。屋里的东西不能带走,也不能露给外人看。”
他将弓重新放回梁上暗格,又把桌面的灰抹平。阿木把木剑背好,跟着他出了院门。
日头偏西,岭上的雪化了一半。泥路被脚印踩得发黑,几处旧屋塌了墙,露出里面烧焦的房梁。也有屋子修过,门上新挂了草帘,檐下晒着干菜和兽皮。
两人沿岭道往下走。没出百步,前方矮墙后钻出一个背柴少年。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看见萧彻,柴捆啪地掉在地上。
“你……你是萧家阿彻?”
萧彻停下。
少年脸冻得发红,转身就朝院里喊:“奶!萧家阿彻回来了!就是烈叔家的阿彻!”
草帘一掀,出来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她手里还拿着烧火棍,眯眼看了半晌,忽然往前抢了两步,又不敢认似的停住。
“真是阿彻?”老妇嗓子发颤,“你走那年,才到我家门闩高。”
“邵婶。”萧彻叫了一声。
邵婶是雁回岭旧邻,丈夫早年与萧烈一同上山猎过黑熊。她听清这声称呼,眼圈一下红了,抬手就用围裙擦眼角。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她回头骂那少年,“石根,傻站着做什么?去叫你叔回来,再把窖里的萝卜拿两个。”
石根应了一声,踩着泥跑了。
邵婶把师徒二人让进屋。屋里地炕烧得热,墙角挂着两串干辣椒。她先给两人倒热水,又端出一碗炒栗。阿木捧着粗瓷碗,指尖被热气熏得发红。
不多时,邻家陆续有人来。有缺了左耳的老猎户邵满仓,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两个扛着木叉的乡勇。屋子小,站不下,众人就挤在院里。
萧彻一一认人。有的他还能叫出名,有的只能凭眉眼记起父辈。一个豁牙老汉盯着他看了许久,拍着大腿道:“像,真像萧烈。就是眼睛比他爹沉。”
邵婶端来热饭。粟米饭,炖萝卜,一盘咸肉,还有两个掺了糠的面饼。她把咸肉往萧彻碗里压:“边关苦,没什么好东西。你小时候来我家,最爱啃骨头。”
萧彻捧着碗,喉间像被什么堵住。
阿木低头吃饭,不敢多话。邵婶看见他背上的木剑,轻声问:“这是你徒弟?”
“是,阿木。”萧彻道。
阿木立刻放下碗,规规矩矩行礼:“阿木见过邵婆婆。”
“好孩子。”邵婶往他手里塞了个热栗子,又叹气,“会剑好,能护身。只是别学你师父那样,什么都自己扛。”
院里的邵满仓吸了口旱烟,咳了两声:“阿彻,你爹那年带我们堵北坡,一共十七个人。北虏绕岭,他一个人在坡口放了三箭,箭箭咬肉。后来弓断了,他拿刀顶到天亮。”
萧彻握着筷子,没有插话。
“我们这些活人,不敢忘。”邵满仓用烟杆点了点门外,“岭上后来立了乡勇碑,凡是那年守岭没了的,都刻上去。有识字先生写的,可有些名字是听口音记的,怕错。你回来了,正好帮着校一校。”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接话:“还有外乡来的两个货郎,也帮着递过石头。先生问要不要刻,大伙说刻。人都没了,总不能连个来路都没有。”
萧彻点头:“我饭后去看。”
邵婶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炕柜里翻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几粒干枣和一封磨得起毛的信。
“这是前年有人从南边带来的。”她把信递给萧彻,“秦阿娘一家南徙后,在临江府落了脚。她开了个小粮铺,生意不算大,倒也安稳。信里问你,也问岭上的人。我们托商队回了信,说你在外头做大事,叫她别惦记。”
萧彻的手在信封上停了一下。
纸很普通,边角被人摸软了。上面没有牌位,没有香灰,只有一行一笔一画的小字:问雁回岭诸位乡邻安,问萧彻安。若他回岭,告诉他,人活着,饭要趁热吃。
阿木悄悄看了师父一眼。
萧彻眼底那点压了一路的寒意,被这行字化开少许。他把信按原样折好,递回邵婶。
“替我回她一句。”他说,“我也安。岭上的人,也安。”
邵婶忙道:“下回商队来,我一定让人带上。阿娘那孩子心善,走的时候还哭着说,没来得及给你塞双新鞋。”
抱孩子的妇人笑道:“她小时候总跟在阿彻身后,喊着要学射箭。萧烈还说女孩子拉什么弓,结果第二天就给她削了把小木弓。”
屋里响起几声笑。笑声很轻,却把旧屋烧焦的气味压下去一些。
饭毕,邵满仓领着师徒二人往岭口走。石根抱着柴跟在后头,时不时偷看阿木的木剑。
乡勇碑立在坡口老松下。碑是青石,不高,约莫到萧彻胸口,下面用碎石垒了台。碑前摆着半碗冻硬的杂粮饭,还有三支线香,香已燃尽,只剩灰。
碑上刻了四十七个人名。字有深有浅,显然不是同一人所刻。有些名字旁边还刻着小字,雁回岭猎户、边军辅兵、过路货郎、北坡送饭妇人。
萧彻蹲下,逐个看下去。
萧烈两个字在第三列。刻得很深,一笔一画都像用刀凿进石里。
他伸手碰了碰那两个字,指尖冰凉。腹中残页和剑符没有发热,无名孤剑也未鸣。这里没有怨魂扑出来,只有风穿过松林,沙沙作响。
阿木站在他身后,轻声问:“师父,他们都在吗?”
“有的执念了了,有的投了轮回,有的只剩亲族记得。”萧彻站起身,“不是所有亡者都要握剑。”
邵满仓道:“先生说,立碑不是招鬼,是叫后人知道这块地为什么还能种粮。”
萧彻看了老汉一眼:“这话对。”
他借来石根手里的短炭,又让阿木取出残笔记。邵满仓报一个名字,他便对照旧年守岭名册和乡邻口述。有两个字音相近的,他问清籍贯、年纪、家中排行,才叫刻碑人先以炭笔改在碑侧。
“韩铁柱,不是韩铁柱,是韩铁柱,他左手少两指。”
“这个不是周成,是邹成,邹字刻错了。”
“货郎不知大名,先刻‘南城陈货郎’,不要硬安名字。”
刻碑的中年匠人蹲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碑上最后几列被松影遮住,阿木举着一盏油灯,灯焰被山风吹得直晃。萧彻核到最末一列,那里刻着五个年轻后生的名字,都是后来补入乡勇、在匪乱中死的。
第四个名字只有两个字。
顾砚。
萧彻的目光停住。
阿木举灯的手也僵了一下。
那年在玄天宗外的废驿,失踪剑童名册上有过这个名字。十三岁,剑眉,左腕有烫伤,奉师命送一封剑符出宗,随后人剑俱失。名册边角被血浸过,名字后面只画了一个朱色小圈。
萧彻记得自己当时问过驿丞。驿丞说,顾砚没有入玄天宗名录,像被人从世上抹掉了。
他指尖落在石碑上:“这个顾砚,是哪里人?”
邵满仓皱着眉想了想:“后头来的孩子,不是岭上人。三年前吧,青蛟寨散匪劫边市,他跟着一队商队过来。听说会几下剑,人瘦得很,却替几个孩子挡了一刀。死后没人认尸,大伙就把他葬在松坡,名字补到碑上。”
“他用什么剑?”萧彻问。
邵满仓一愣:“好像是把断剑,锈得厉害。裹在布包里,谁也没拔出来。下葬时连同人一起埋了。”
阿木呼吸压低:“师父,剑童?”
萧彻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松坡。坡上积雪未化,几十座旧坟高低错落,最边上一座小坟前插着半截木牌,木牌被风雨洗得发白,只能隐约看见顾字。
风从坡口卷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阿木怀中的镇魂碑印轻轻一震。他低头取出,碑印边角泛起一线极淡的白光,正对着那座小坟。
白光只亮了一息,又迅速灭下去,像土底下有人隔着多年,叩了一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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