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里的炭塌了一块,火星溅起来,又落回灰里。
萧彻垂眼看着那点火光,半晌才道:“钥匙在谁手里?”
“秦阿娘。”赵虎把旱烟袋别回腰间,“她这些年常回岭上送粮、晒被。后来战事紧,岭下村空过一阵,她也没断过去。老屋不漏,柴房塌过半面,已经补了。”
萧彻喉结动了动,只低低应了一声。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阿木提着热水回来,木牌攥在另一只手里。他进门时看见两人都不说话,便把热水放在灶边,没有多问。
赵虎站起身:“明日一早我让人送你们到岭脚。再往上马不能走,得自己爬。夜里风大,早点歇。”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小彻。”赵虎背对着他,声音粗粝,“你爹走的那年,雪也是这样。有些事压在心里久了,别一个人扛。可若不想说,也没人逼你。”
门轻轻合上。
阿木捧着粗碗,碗里的热栗子已经凉了些。他看了看萧彻,小声道:“师父,明日回老屋,我能跟着吗?”
“能。”萧彻道,“但到了那里,不该碰的东西,先问我。”
阿木点头,把木剑横在膝上,坐得笔直。
夜里风从墙头掠过,枣树影子落在窗纸上,像一只干瘦的手。萧彻躺在炕上,很久没有闭眼。炭火烧尽,屋里只剩暗红光。他听见远处关墙换哨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
天还没亮,赵虎便来了。
他牵来两匹脚力稳的老马,马鞍边挂着干粮、水囊和一盏防风油灯。另有个穿灰袄的妇人站在巷口,手里捏着一串铜钥匙。钥匙被磨得发亮,最旧的那一枚用麻绳缠着柄。
妇人三十来岁,眉眼温和,是秦阿娘托她把钥匙送来的。她把钥匙放进萧彻掌心,道:“阿娘说,门轴若涩,灶房瓦罐里有猪油。柴在西墙下,别用堂屋的旧木,那些是你爹从前削箭杆剩的。”
萧彻握紧钥匙:“她人呢?”
“去边市粮铺了,今日有军粮过秤,走不开。”妇人笑了笑,“她说你若不急着走,晚上回来,她给你做一碗莜面。”
萧彻点头。
雁回岭在雁回关西北,出了关市,沿旧军道走二十里,再折入猎户踩出的山路。路边的雪被风吹得硬实,枯草从雪缝里钻出来。阿木第一次走这条路,开始还四处看,走到后半程,额上已经见汗。
日头偏到山脊时,岭上的村落在一片枯林后露出来。
十几户人家,多数屋门空着。有两户烟囱冒烟,狗叫声远远响起,又被风吹散。村道扫得干净,萧家老屋在最北头,篱笆重新扎过,院角那只石槽还在,只是裂了一道缝。
萧彻站在门外,没有立刻开锁。
门上的木纹被雨雪泡得发黑,铜锁却亮。阿木看见锁孔周围有许多细小磨痕,想来是这些年常有人开锁、落锁。
咔哒一声,锁开了。
门轴果然涩,发出一声低哑长响。院子里冷气扑面而来,堂屋桌椅蒙着布,布角压得整齐。墙上挂着几束干草药,灶台边摆着两只粗碗,一只大,一只小。
阿木放轻脚步:“师父,这里一直有人收拾。”
“嗯。”
萧彻把钥匙放在桌上,先看了看灶台,又走到里屋。里屋炕上铺着旧席,墙角立着一个空箭筒。梁木被烟火熏得深褐,正中挂着一个油布包,包外又缠了细麻绳。
他搬来木凳,站上去。绳结是旧结,打得结实,十几年没有散。萧彻指尖碰到绳结时,屋外风声忽然远了。
他解开麻绳,把油布包抱下来。
布包不重,落在桌上发出沉闷一声。阿木站到桌边,看见萧彻一层一层揭开油布。里面是一把猎户弓,弓身暗红,角片用细筋缠过;还有一把旧猎刀,乌木鞘,鞘口包着磨旧的铁。
弓背有几处裂痕,已经被人用油细细擦过。刀柄上留着汗渍磨出的凹痕,正合一只宽大的手掌。
萧彻伸手摸过弓身,没有说话。
阿木低声问:“这是萧爷爷的?”
“我爹的。”萧彻道,“他进山带弓,近身带刀。那夜他出门前,把弓挂回梁上,刀却没有来得及取。”
阿木抬起头。
屋里只有窗纸透进来的白光。萧彻站在光边,脸上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我十六岁那年,边关已经不太平。”他说,“有一夜,岭上来了个白衣人。他从山道上来,鞋底不沾雪。村里的狗叫了几声,就全哑了。”
阿木的手指慢慢攥紧。
“他说我天生剑骨,是百年难遇的资质,要带我入仙门。”萧彻看着那把旧猎刀,“我爹不信。他问那人是哪座山门,那人只笑,说凡夫俗子听不懂。”
院里冷风穿堂,干草药轻轻撞在一起。
“后来又来了两个人,穿灰衣,抬着一只铜盘。盘里有针,针细得像牛毛,泡在金色药水里。”萧彻的声音不高,“我被按在炕上,筋骨像被一把一把剖开。我爹在门外跟他们动手,被一道符震到院墙上。他吐了血,还在骂。”
阿木眼眶发红:“萧爷爷……”
“他没求。”萧彻道,“他只说,要拿我儿的骨头,就先从他尸体上跨过去。”
萧彻停了一下,指尖按上胸口。那里隔着衣料,仍能摸到旧年留下的骨痕。每逢阴寒,骨缝里便像埋着针。
“剜骨用了多久,我记不清。醒的时候,屋里全是血。白衣人把剑骨装进玉匣,说我丹田已枯,从此与仙路无缘。他还说,凡人得此骨是暴殄天物,骨入有缘之身,才不算浪费。”
阿木咬着牙,木剑在他手里轻颤。
“那晚北胡的游骑也摸进了岭。”萧彻继续说,“事后我才知道,是有人引他们绕开关哨,放火烧村。村里能战的男人都去拦,我爹提了柴刀冲出去。他的猎刀还挂在梁上,来不及拿。”
阿木看向桌上的刀,喉头滚动。
“我从血里爬出去时,村口已经乱了。火从马棚烧起来,雪都是黑的。我爹挡在一群老人孩子前面,身上中了三箭,又被骑枪刺穿肋下。他还站着。”
萧彻的眼前仿佛又映出那片火光。
萧烈站在雪地里,棉衣被血浸成深色,手里的柴刀已经卷了刃。他回头看了一眼,像是想确认儿子有没有追出来。就那一眼,他膝盖弯了弯,仍没跪下。
“赵叔带人赶到时,只剩最后一个骑兵。”萧彻道,“我爹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报仇。他说,活下去。”
阿木低下头,眼泪砸在鞋面上。
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剑鸣。
不是阿木腰间的木剑,也不是无名孤剑。声音从油布包里发出,低,哑,像刀背磕过冻土。
旧猎刀的乌木鞘微微一震。
猎户弓上的细筋也绷紧了,发出近乎弓弦拉满的细响。堂屋温度骤然降了几分,窗纸上的光影向桌边聚拢,慢慢凝成一个高大的人影。
那人影没有清晰面目,只看得出宽肩、短褂,背后像负着弓。他站在桌前,低头看萧彻。
阿木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又立刻站稳。
萧彻望着那道剑意,指尖发抖:“爹。”
人影没有应声。
亡者的念头在屋里掠过,像雪粒擦过窗纸。萧彻听见风雪、弓弦、远处孩子的哭叫,也听见一个男人压着血声的喘息。可那些声音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人影抬手,按在自己胸前,随后向萧彻低了低头。
那不是嘱托,也不是号令。
是一拜。
拜完,他又转头看向阿木。阿木胸口一紧,立刻把木剑举到眉心,端端正正跪下回礼。
高大的剑意站了片刻,身影便被窗缝透进来的风吹散。猎户弓轻轻落回桌面,再无声息。
萧彻伸手去扶刀柄,胸口旧伤猛地一抽。他眼前发黑,喉间涌上腥甜,扶住桌沿才站稳。
“师父!”阿木急忙起身。
“无事。”萧彻咽下那口血,掌心已经冷汗淋淋,“遗物里的执念只够显这一瞬。他有未了之言,却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更不能随我出战。”
阿木看着那把弓,声音发哑:“为什么?他明明还认得你。”
“认得,不代表能回来。”萧彻道,“亡者不是刀。我若因一念私情强留他,他便会被我胸中的恨意吞掉。到最后,留在刀上的不再是萧烈,只剩杀。”
他说完,把弓重新包好,却没有立刻缠麻绳。
旧猎刀还在桌上。萧彻握住刀柄,缓缓抽出半寸。刀身有缺,刃口旧得发灰,却没有锈穿。刀鞘内侧贴着一层薄皮,因年深日久,边缘翘起。
他用指甲轻轻一挑。
薄皮脱落,露出鞘内夹层。夹层里没有纸,只有一片被汗血浸暗的软皮。软皮上用炭墨拓着半边纹路,纹路弯转,像是某种宗门信物的一角。
阿木凑过去看。
那拓痕只有半枚,边缘断在一枚云纹中央。云纹下有一道剑形凹线,剑尖朝天,旁边残留两个字的小半边,笔画冷硬。
萧彻的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十六岁那夜,白衣人转身离开时,腰间垂着一块白玉牌。玉牌被灯火照过一瞬,云纹压着剑形,也是这样的半个轮廓。
他把软皮捏在指间,指节泛白。
屋外山风骤起,吹得院门吱呀作响。远处枯林里,似有一群寒鸦同时惊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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