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东岳魔君·最后之盟

魔鼓一声接一声，从云雾深处压下来。青石寨的火塘晃了晃，灰被震得簌簌落。

萧彻把阿砾没闭上的眼合上，接过那枚裂牙。牙尖还温，黑布里的半枚魔眼却冷得像冰。

“六日路程。”藤婆声音发哑，“他骑的是花斑马，穿山道也要七日，想来是一路换了两匹。”

“我们没有六日。”孟红妆已起身，手指按在剑柄上，“祖山被封，每拖一夜，就多一洞人被逼喝血。”

短角青年猛地抬头：“你们现在肯去了？先前不是说只诛首恶？”

“现在也一样。”萧彻把黑布收入怀中，“带路的人，要认得祖山，也分得清谁被胁迫。”

短角青年胸口起伏，抓起墙角长矛：“我去。我叫石阡，鹿鸣部分支。阿砾是我兄长。”

中年汉子拦了他一把：“人族军队进山，妖寨会当成屠山。”

“所以不举大军压寨。”萧彻看向门外，“先到山脚，分两路。边军守外山口，截魔哨退路；万灵城剑士随我入山。藤婆，麻烦你持残卷和盟书走各寨，告诉他们，旗到之处，不杀放下兵器的人。”

孟红妆侧目：“你信他们不会在背后捅矛？”

“不信。”萧彻道，“所以你带一队人压后。谁先杀妇孺，谁先受剑。”

孟红妆冷哼一声，嘴角却压出一点冷硬的弧度：“这话我爱听。”

当夜，青石寨只点了三支火把。花斑马死在门槛外，石阡亲手割了一束马鬃，系在腕上。阿砾的尸身被藤婆留下，说等祖山火重新干净了，再送他回去。

出发前，外山口来了两名披泥斗篷的边军斥候。为首的老卒左臂缠着旧布，腰间挂卷口边军刀，甲片上还凝着北境的盐霜。他把关山岳的调兵牌和一封短札交给萧彻。

“赵百将来不了。”斥候声音沙哑，“北境镇魂关鬼乱刚平，关将军命他带两百老兵继续清残哨，防鬼幡余脉再聚。赵百将怕西南山路无人懂军阵，特把调兵牌交给万灵城调附近民壮，另让我们十二骑随军听令。”

萧彻展开短札。纸上只有几行粗字，墨迹被汗浸开：弩重难入山，人少不可硬冲；外山口若失，山下村寨先亡。末尾还有一句：你爹欠的酒，活着回来讨。

他把短札折好，收入怀中：“赵叔还在北境？”

“三日前送出的信。”斥候道，“他虎口旧裂未合，仍在关墙上督弩。”

“知道了。”萧彻看向谷外黑沉沉的山口，“你们守口，不进山。魔哨若败，一定往外山口冲。那里若没人守住，山下人族寨子先遭殃。”

斥候抱拳：“赵百将也是这么交代的。”

三日急行，人马沿西江支脉往西。第四日夜里，队伍绕过一片烧黑的竹林。林边挂着七具尸体，三具是人，四具生有短角，身上都被剥了甲，胸口用血画着同一只眼。

周九川蹲下去查看，皱眉道：“不是一伙人杀的。人族伤口是魔刃，妖邻伤口像被自己人的矛反刺。”

“血修逼的投名状。”孟红妆用剑鞘拨开一只血眼，“杀一个旧邻，才算入盟。东岳这是要把所有退路都烧干净。”

石阡握矛的手青筋暴起。他身后十几个鹿鸣青年眼睛通红，若不是藤婆派来的老巫医拦着，几乎要冲过去割尸泄愤。

萧彻没有劝。他把七具尸体一一放下，从怀里摸出问天录，就着火光记下名字。能认出的只有两人，一个人族盐贩，一个鹿鸣采药师。

写到采药师时，无名孤剑在背后轻轻一震。

很轻的一声，像有人在冻土下叩门。

萧彻闭了闭眼，耳边掠过模糊念头：药篓还在洞口，幼孙等着治咳。他没有拔剑，只把那股寒意压回骨中，胸口却仍像被细针戳了一下，喉间泛起铁锈味。

孟红妆看过来：“又听了？”

“嗯。”

“别什么都往骨头里塞。”她声音低，“你不是镇魂碑。”

萧彻把问天录收好：“到了。”

第五日黄昏，祖山外岭出现第一道魔哨。黑甲修士骑在披甲狼兽上，押着几十个妖寨妇孺往山道走。妇孺双手被鹿筋反绑，嘴里塞着布，最小的一个还被襁褓裹着，吊在母亲胸前。

一名盟军什长压着嗓子道：“绕过去吧，救她们会惊动山上。”

另一个民壮头目咬牙：“妖崽子也是妖。山下王家庄死了十七口，谁来救？”

孟红妆剑尖一抬，冷冷抵在他喉前：“你再把这句说一遍。”

那头目脸涨红，却不敢动。

萧彻盯着山道。魔哨共十二人，狼兽六头，前方三十步有一处断崖，后方是窄沟。若放过去，这些妇孺会被扔到坛前逼各寨臣服；若硬救，鼓声一响，山上立刻知晓。

“石阡。”他忽然问，“鹿鸣部幼崽怕什么气味？”

石阡愣了一下：“苦艾。闻了会闭眼，不敢哭。”

萧彻从采药师遗下的药篓里翻出一捆干苦艾，手指碾碎：“韩照，弩箭包艾粉，射狼兽鼻眼。贺七，带人切沟口，不留活口传哨。红妆，救人。我断崖上那名持哨骨的。”

韩照，万灵城防务主事，此刻正趴在岩石后调小型弩机。他点头，三架手弩同时上弦。

风从沟里卷上来。萧彻抬手，三根细弩无声飞出。狼兽惨叫着翻滚，苦艾粉炸成黄雾。妇孺本能闭眼，黑甲修士刚要吹骨哨，一道剑光已从崖侧掠过。

萧彻没有出鞘太多。

无名孤剑只露出三寸剑锋，寒芒贴着那名修士喉咙抹过。死者眼里还残着惊色，一缕被杀同伴的怨念顺着剑锋钻入腕骨，他指节猛地一痛，剑鞘差点脱手。

沟口同时响起短促惨叫。贺七的剑快得像黑蛇，六名魔哨连符都未拍出，便倒在石沟里。他左袖空垂，袖管在风里轻轻晃；这些年只剩右臂用剑，杀完人仍先一脚踢开骨哨。

孟红妆扑入人群，一剑挑开绑绳。那名母亲抱着孩子跪下，额头重重磕在石地上。

“别出声。”孟红妆用生硬的鹿鸣语说了一句，又换回官话，“往南沟走，藤婆在那里。谁敢回头，我砍了他的尾巴。”

妇孺们吓得一哆嗦，却真的咬着牙往南沟爬。

那民壮头目站在原地，看着襁褓里的小妖婴，脸上的恨色僵住。婴儿闭着眼，小手从布里伸出来，指节和人族婴儿没有两样。

石阡走过去，一拳砸在他肩侧，不重，却把人砸退半步。

“记住这一拳。”石阡低声道，“以后我若杀你寨中孩子，你也这样打我。”

民壮头目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被救的鹿鸣母亲临走前拉住石阡，用藤条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线。线绕过鹰嘴崖，穿过三片废矿洞，直通祭火坛后方。

“主路有魔鼓。”她气声说，“旧矿路有血粉，闻了会疯。祖山北坡有寒泉，可以裹住气味。但那里只容一人贴壁走，重甲去不了。”

萧彻蹲下身，把路线记清。

韩照摊开随身羊皮图，对照片刻：“若走寒泉，能比主路少走两个时辰。但矿洞若塌，前后都救不得。”

“我带三十人。”萧彻说。

“二十。”孟红妆立刻打断，“人多石壁承不住。贺七留外路，等坛后火起，再率剑士冲正门。”

贺七皱眉：“少主，坛后凶险。”

“所以我去。”孟红妆看都不看他，“你若能拦得住我，现在可以试试。”

贺七闭嘴，只把一枚黑色剑丸递过去。

第六日卯时前，山云低得像压在眉骨上。萧彻一行二十人贴着北坡寒泉行进。泉水刺骨，衣摆很快结了一层薄霜。骨中寒意与泉水绞在一起，他每走一步，膝弯都像有细刀在刮。

孟红妆走在他身侧，察觉他呼吸重了些，伸手托了一下他的肘。

“还撑得住？”

“死不了。”

“少说这种话。”她冷冷道，“军中死得最快的，就是总说这句的。”

萧彻扯了下嘴角，没再出声。

穿过第三片矿洞时，前方传来人声。众人贴壁停住。洞外是一块天然石台，石台下方，祭火冲起十余丈高，黑烟裹着血气盘旋。

无数黑影聚在谷中。

血修余党披着红黑长袍，袍角滴血；旧魔暗影藏在岩石后，只剩一双双暗金色眼睛；被胁迫的妖军被圈在最前方，人人颈上锁着黑环，环上连着血线。高台上，十几名鹿鸣族老被吊在木架上，脚下堆着干柴。

石台正中站着一个高大身影。

他披山纹黑甲，肩甲如兽骨张开，头发用青铜环束起，面容古拙，额心嵌着一枚竖着的魔瞳。那不是北境鬼尊的阴寒，也不是血修的腥臭，而是一种沉积在山石下百年的凶戾。

东岳魔君。

他左手按着一柄魔剑。剑身阔重，通体暗红，剑格处铸着半开的天门，门缝里像有无数眼睛在转动。

“最后一次。”东岳魔君开口，声音滚过山谷，“喝下血盟酒，妖山诸部入我盟下。天门开后，山还是你们的山，山下的盐铁、城池、粮食，也都是你们的。”

鹿鸣族老抬起血淋淋的头，朝他吐出一口血沫。

东岳魔君不怒，只抬手一挥。两名妖军被黑环勒住脖子，硬生生拖到坛前。他们的族人在台下发出压抑的哭声，却被血修一剑抽了回去。

石阡眼睛都红了，矛尖在石上刮出细声。

萧彻按住他的手腕，缓缓摇头。

还不是时候。

高台下，一名血修首领捧上血碗，笑道：“魔君，时辰快到了。旧魔各部已立誓，只差鹿鸣。再不喝，就把他们全祭了，换妖山里别的部落做主。”

东岳魔君接过血碗，却没有看他，而是转头望向北方天空。

云层后，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忽然举剑。

“天魔将临，诸神也要让路。”东岳魔君的声音骤然拔高，“今日之盟，不为一族一寨，只为劈开这九州天！”

魔剑落下。

轰——

山云被一剑劈成两半。暗红剑光直入云海，云层翻卷裂开，露出后方一只遮天蔽日的巨眼。那影子还未真正降临，只隔着天外沉沉俯瞰，谷中所有黑环便同时亮起。

被胁迫的妖军齐齐抱头惨叫，血线勒入皮肉。萧彻胸口的三十余枚执念骨同时发冷，无名孤剑在鞘中发出低鸣。

孟红妆的手已经握紧剑柄，眼睛死死盯着云后那道影子。

“萧彻。”她低声道，“我们绕到他背后了。”

萧彻看着坛上被吊起的族老，又看了看云后正在凝聚的巨大轮廓，拇指缓缓推开剑鞘一寸。

“放火。”他说，“砍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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