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印在玄纸上微微鼓起,像刚从皮肉里剜出的血痂。
萧彻把盟书举到风里。血字没有散,反倒顺着纸纹往他指尖爬。无名孤剑在鞘中轻震,剑身冷得发硬,却没有孤声相应——镇魂碑下的愿已经了,附近没有新的亡念可借。
他松开两指,盟书落回石匣。
“封起来。”
赵虎撕下一角军旗,裹住石匣,又用弓弦捆了三道:“我派两骑送你去万灵城?”
“不用。”萧彻扶住碑座,缓了一口气,“北境刚开,伤兵和百姓都离不开人。盟书我带回去。”
孟红妆站在旁边,右手已经用布条吊起,左手按着剑柄。她看了他一眼:“你现在骑马,能过三座坡?”
“能。”
“吐血不算?”
“血已经吐完了。”
赵虎皱眉:“小子,别硬撑。你爹当年也这副德行,冻掉半只耳朵还说能追鹿。”
萧彻转头看他。
赵虎把刀往雪里一拄,嗓门压低了些:“我不是拦你。东岳若真动妖军,万灵城要早作准备。我给你一辆轻车,两个认路的老卒,再带十名剑士。路上少说话,到了城再拼命。”
孟红妆道:“点人。”
一名魔剑宗老剑士刚应下,她又补了一句:“南门你不用惦记。北境这边伤者安置完,你带魔剑宗的人随我走。”
老剑士看了看她吊着的右臂:“少主,你的伤——”
“剑在左手,也杀得死人。”
她说完转身往关墙下走,血顺着布条滴在雪上,一滴一滴,走得很稳。
半月后,车队入了西南山道。
北境的雪早被甩在身后。这里地气潮湿,路边蕨草高过车轮,山石间长满青苔。天却阴着,云层压在林梢,偶尔有乌鸦从雾里惊起,叫声嘶哑。
萧彻坐在轻车中,膝上摊着万灵残卷。石匣里的玄铁盟书搁在旁边,已经用镇魂碑拓下的灰纹封住,仍有淡淡黑气从布缝里渗出。
这一路他只睡过两个整觉。右腕骨裂已经接上,经脉里的灼痛却没退尽,每逢阴雨,骨缝里便像埋着针。鬓边那缕灰白被他用布带束起,照水时仍看得见。
车轮猛地一歪。
外头老卒勒住马:“停!”
萧彻掀帘。前方山道塌了半边,断木横在路中,泥里拖出数道宽痕,不像车辙,倒像什么巨物的尾巴扫过。林子深处有烟,烟里夹着甜腥味。
孟红妆已经下马,左手提剑,踩着塌泥往前。
“别碰树皮。”她忽然道。
萧彻走近,看见几株老槐从根部裂开,裂口处钉着黑色木钉。木钉上缠着兽毛和干血,钉尾刻着倒垂魔眼。
贺七从林边拾起半块木牌,用剑尖挑来。木牌被劈去一半,上面刻着两种纹路:一种是万灵城与妖族交换盐铁时用的藤纹,另一种则是东岳盟印。
“有人故意把两块牌子钉在一起。”萧彻说。
孟红妆蹲下,指尖沾了一点泥下的血,搓开:“人血,不超过两日。”
老卒脸色变了:“再往前二十里是青石寨,山里几个部落常来换粮。若这条路断了,寨里的人……”
话没说完,林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号角。
十名剑士立刻散开。萧彻按住无名孤剑,却没有拔剑。雾里有脚步,很沉,也很乱。片刻后,三个披兽皮的山民抬着一块门板出来,门板上躺着个少年,胸口插着一支黑羽箭。
后头跟着一名白发老妇,额上画着青藤纹,披着鹿角披肩。她左脸有一道新伤,血已经凝成暗色。
老卒低声道:“是青石寨的藤婆,山里几个妖邻部落都认她的话。”
藤婆看见车上的万灵旗,没有行礼,只把一根断矛插到泥里。
“万灵城的人来得正好。”她声音沙哑,“我问你们,盟书是不是城心灵坛烧出来的废纸?”
贺七脸色一沉,被孟红妆抬手止住。
萧彻下车,先看门板上的少年。箭簇入肺,人还剩一口气,唇边不断冒血沫。他从怀里取出伤药,递给旁边的山民:“先拔箭,按住伤口。能不能活,要看今晚。”
藤婆盯着他:“你是萧彻?”
“是。”
“北境镇魂的人也是你?”
“是。”
她抬手,身后山民让开。又有两人拖来一具尸体。尸体穿着黑甲,脸覆半截木面,腰上挂着骨哨,手里还攥着一把妖族短斧。短斧是抢来的,斧柄沾着山民编织的彩绳。
藤婆道:“前夜,这帮人穿我们部落的皮,杀了守仓的人族盐商,又穿人族军甲烧了鹿鸣部的祖棚。他们两边放火,说万灵城要清山,说人族容不得妖邻,妖邻也容不得人族。”
萧彻蹲下身,翻开黑甲衣领。内侧烙着东岳纹。
“不是全族作乱。”他说。
藤婆冷笑:“你说得轻。山下三个寨子已经封路,鹿鸣部的年轻猎手举了矛,青石寨里也有人嚷着报仇。再过两日,不用东岳打,人和妖邻先把彼此杀光。”
孟红妆用剑尖挑起那枚骨哨,凑到鼻前:“血修的引魂粉,混了妖血。吹哨的人能驱发狂的兽,也能让小部落里修为浅的人失去理智。”
藤婆看她一眼:“你是魔剑宗的人?”
“孟红妆。”
老妇眼皮缩了一下,却没有退。
孟红妆把骨哨丢进泥里,一脚碾碎:“若我要屠寨,现在已经动手。若你要报仇,也等我把披你部落皮的人砍完。”
藤婆沉默片刻,转身道:“随我来。”
青石寨建在两山夹口,寨墙是石块和老木垒的。墙外挖了三道沟,沟里插着削尖竹刺。可此刻寨门大开,门口堆着七具尸体,有人族,也有生着鳞片或双耳尖长的妖邻。血沿着石缝往下流,聚成一洼。
寨内哭声压得很低。
几个山民看见万灵城的人,抓起矛就往前冲,被藤婆一声喝住。
“把眼睛擦亮点!”她举着断矛,“昨夜放火的穿的是黑甲魔纹,不是万灵旗!”
一个中年汉子红着眼喊:“可鹿鸣部的人杀了我弟弟!他们的箭还在墙上!”
另一边,额生短角的青年也吼道:“我阿妹死在人族刀下!刀上有军营记号!”
两边越逼越近,矛尖几乎碰到一起。
萧彻往前走了一步。
无名孤剑没有出鞘。他从石匣里取出玄铁盟书,抖开灰布,放到两拨人中间的木案上。血字遇潮气,再度浮出。
“这是东岳和北境鬼尊的盟书。”他说,“他们要趁万灵城分兵,合围旧城。北境鬼尊已经被镇魂,东岳便在西南先断妖邻与人族的盟。”
短角青年盯着盟书:“一张纸,能证明我阿妹不是人族杀的?”
“不能。”萧彻说。
青年一怔。
萧彻抬手,指向尸体旁的兵器:“杀人的东西会说话。你阿妹身上的刀,刃口新磨,制式像边军,可刀柄缠的是黑蛟皮。大景边军禁用黑蛟皮,因为沾水打滑。你弟弟墙上的羽箭,箭尾有鹿鸣部花纹,箭簇却是血修骨簇,烧过会冒黑烟。”
赵虎派来的老卒蹲下,拔出自己的边军匕首,砍断那支箭簇。布料引燃后,黑烟里立刻透出腥甜,周围几个山民捂住喉咙,眼神一阵恍惚。
孟红妆一剑劈出,风把黑烟卷散。
“看见了?”藤婆拄着断矛,声音发颤,“他们不是要谁赢,是要你们都死。”
寨中一时无人说话。
萧彻又展开万灵残卷。残卷纸页泛黄,边角有火烧痕迹,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妖、灵、魂共居的旧约:山外供盐铁,山里供药材;猎季不越岭,水季共修渠;有争执,入灵坛,不以一族偿一族。
他没有照念,只把残卷翻到鹿鸣部的藤印那一页。
“旧约还在。”萧彻道,“作乱者冒用两族名号,我们只诛首恶,救被裹挟的部落。鹿鸣部若有人参与杀人,交人;若被魔哨所制,送灵坛解粉。人族寨子若有人趁乱报复,也同罪。”
中年汉子咬牙:“谁担保?”
“我担保。”藤婆说。
孟红妆也道:“我担保。谁借报仇之名滥杀,我先砍谁。”
短角青年看着她腰间魔剑宗令牌,眼底仍有恨,却慢慢放下了矛。
就在这时,寨外山道传来急促铃声。
一匹花斑马冲入夹口,马腹几乎被血浸透。马背上的人滚下来,是个穿青藤短袍的妖邻信使,背后钉着两根黑羽箭,左耳被削去半截。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枚裂开的兽牙,爬过门槛时,指甲在石地上刮出刺耳声响。
藤婆脸色大变,冲过去扶住他:“阿砾!”
信使满嘴是血,牙齿都被染红。他先把兽牙递给藤婆,又转向萧彻,像是认出了万灵旗。
“鹿鸣祖山……”他气一急,血从喉间涌出,“黑甲入山,魔哨封洞。族老被吊在祭火前,年轻的被逼着喝血……不喝的,都扔下坛了。”
萧彻蹲下:“谁领的人?”
阿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他用染血的手指在石地上划,划到第三笔,手臂猛地抽搐。贺七一把按住他的肩,输入剑气也稳不住那口气。
藤婆把兽牙掰开。牙中嵌着一片黑布,布上用金线绣着半枚魔眼。
寨中众人齐齐变色。
阿砾忽然抓住萧彻的袖口,指节白得吓人。他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东岳魔君……已在妖山开坛。”
他说完这句,手垂了下去。寨外的花斑马跪倒在地,发出一声悲鸣。远处云雾后的祖山方向,第一声魔鼓沉沉响起,整座青石寨的石墙都在掉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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