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通敌

钱瑞丰在城北那间铺子里窝了半个月，天天琢磨怎么把沈文和拽下来。

官道封了半个月，他北边的线断了，东屏郡来的人走了，铺子里的伙计跑了一半。钱氏派人送了话——“消停点，别惹事”。他嘴上应了，心里没应。

他琢磨了三天，琢磨出个法子。沈文和卖粮给周峙的事，他听说了。一千石粮从磨盘岭南交给周峙的粮官，现钱结的。这事儿搁在吴实眼里，未必是好事。吴实告了周峙合谋夺城，沈文和转头卖粮给周峙——这不是通敌是什么？

钱瑞丰越想越觉得这招稳。吴实这个人，最爱抓人。只要把话递上去，吴实一查，沈文和的粮道就得断。粮道断了，沈文和就翻不了身。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郡守府。

没递名帖，直接在门口等着。吴实出门的时候，他迎上去，拱了拱手。“郡守大人，钱某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吴实脚步没停，看了他一眼。“说。”

“沈文和卖粮给周峙。一千石，磨盘岭南交的货。周峙是郡守大人告上去的人，沈文和卖粮给他，这不是通敌吗？”

吴实站住了。他看了钱瑞丰一会儿，那眼神不重，但钱瑞丰后脖颈的汗毛竖了一下。

“钱瑞丰，你知道周峙在磨盘岭北口扎了三个营？”

“知道。”

“你知道他缺粮？”

“知道。”

“那你说，周峙缺粮，又买不到粮，他会干什么？”

钱瑞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会抢。”吴实把袖子拢了拢，“他抢丰邑仓，抢林道口，抢磨盘岭的粮道。抢完了，郡守府的粮断了，北边的防线空了。你说，是卖粮给他好，还是让他抢好？”

钱瑞丰的汗下来了。“郡守大人，可他毕竟是周峙……”

“我知道他是周峙。我告他，是我跟他的事。沈文和卖粮给他，是买卖。买卖有买卖的规矩。他把粮卖到南口，不过磨盘岭，周峙拿钱来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粮过了南口，是周峙的事。没过南口，是沈文和的事。这规矩，你懂不懂？”

钱瑞丰不说话了。

吴实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了压。“钱瑞丰，你告沈文和通敌，是替郡守府着想，还是替你自己的买卖着想？”

“郡守大人，钱某是……”

“你北边的线断了，东屏郡的人走了。你想把线重新搭起来，得先把沈文和拽下来。拽下来，他的粮道断了，你就能接。对不对？”

钱瑞丰的脸白了。

吴实把袖子拢好了，往门口走。“钱瑞丰，我告诉你——周峙的事，我自有分寸。沈文和卖粮给周峙，替郡守府买时间。你要是把这事儿捅出去，周峙知道了，不买粮了，改抢了。抢了，郡守府就得调兵。调了兵，北边的防线就空了。防线空了，周峙的兵南下，你担着？”

“钱某担不起。”

“你担不起，就别瞎告。回去消停待着。再告，我拿你问话。”

钱瑞丰走了之后，吴实让人把沈文和叫来了郡守府。

沈文和到的时候，吴实在书房里批竹简，头没抬。“坐。”

沈文和坐下来。吴实批了两行字，才把笔搁下来。“钱瑞丰来找我，说你卖粮给周峙。一千石，磨盘岭南交的货。有这事？”

“有。”

吴实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瞒。”

“瞒不住。磨盘岭南口人来人往，谁看见了都能说。瞒了，反而显得心虚。”

“那你知不知道，钱瑞丰告你通敌？”

“知道。他告我，不是替我着想，是替他自己着想。他北边的线断了，想拿我出气。我倒了，他的线就能重新搭起来。”

吴实把竹简合上。“你卖粮给周峙，就不怕我治你通敌？”

“郡守大人要治我通敌，先得算一笔账。周峙在磨盘岭北口扎了三个营，千把骑兵。他缺粮。我卖他一千石，他撑半个月。半个月里他不南下，郡守府就能腾出手来调兵。半个月后他粮尽了，再来买，我再卖。他买我的粮，就不抢我的道。不抢我的道，丰邑仓的粮就稳。郡守府的粮也稳。我卖粮给周峙，是替郡守府买时间。”

吴实把核桃从抽屉里摸出来，转了一圈。“你卖粮给周峙，替郡守府买时间。这话说得漂亮。但有一条——粮过了南口，就是周峙的。他拿粮养兵，兵南下，那就是你给他递的刀。”

“郡守大人放心。粮不过磨盘岭。周峙要粮，到南口来拉。拉走了，粮是他的。他往北运，路上出了事，跟我没关系。但下回不这么卖了。”

吴实把核桃搁下来。“下回怎么卖？”

“下回让周峙的人到丰邑仓来拉。丰邑仓是郡守府的仓，周峙的人进仓拉粮，郡守府的人看得见。看得见的事，就不算通敌。算买卖。郡守府点头的买卖。”

吴实看了他一会儿。“你让周峙的人进丰邑仓，郡守府的人看着。周峙的粮官来了，郡守府的人记一笔。记了笔，这买卖就是郡守府点头的。点头的买卖，钱瑞丰告到哪儿都告不赢。”

“对。”

吴实把核桃拿起来，转了两圈。“你这个人，连后路都想好了。”

“不算后路。算前路。前路走稳了，后路就不用想了。”

吴实把核桃搁下来。“行。钱瑞丰那边，我去说。你卖粮给周峙的事，我不追究。但有一条——丰邑仓的粮，进出得有账。账报给郡守府，我派人核。核出毛病，我拿你是问。”

“行。账报郡守府，核出毛病，我担着。”

沈文和出了郡守府，苟叔在外头等着。“东家，吴实没为难您？”

“没为难。他算得清账。我卖粮给周峙，替郡守府买时间。他认这个账。但他把丰邑仓的账盯上了。往后丰邑仓的粮进出，得报郡守府核。”

“那咱不亏了？”

“不亏。丰邑仓的账报郡守府，郡守府核一回，就是郡守府认一回。认了，这仓就是官仓。官仓的粮，谁也不敢随便查。钱瑞丰再告，吴实把账本一亮——‘郡守府核过的，有毛病？’钱瑞丰就没话说了。”

苟叔点了点头。“那钱瑞丰那边呢？”

“吴实去说。钱瑞丰这个人，胆子小。吴实一吓唬，他就不敢了。但光吓唬不够。得让他知道，告我没用。告一回，吴实堵一回。堵三回，他就不敢告了。”

沈文和回到铺子，把竹简翻开，在最后一页记了一笔：钱瑞丰告通敌，吴实没治。粮改丰邑仓交货，郡守府核账。钱瑞丰那边，吴实去说。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来。

钱瑞丰。你告我通敌，我让吴实去堵你的嘴。你告一回，吴实堵一回。堵三回，你就不敢告了。不敢告了，你就消停了。消停了，北边的线你就搭不起来了。搭不起来，你就翻不了身。

但光堵嘴还不够。得给他找点事干。他闲了，就琢磨人。忙了，就顾不上琢磨了。

沈文和把苟叔叫过来。“你去一趟城北，找钱瑞丰。就说‘沈四郎问钱掌柜，北边的线断了，要不要合伙走南边的线’。他要是应了，让他到城东铺子来谈。他要是不应，就算了。”

苟叔愣了一下。“东家，您要跟钱瑞丰合伙？”

“合伙是假，给他找事是真。他应了，就得听我的。不听我的，线就断。他应了，就没空琢磨告我。不应，吴实那边盯着他，他也不敢动。”

苟叔应了一声，跑了。

沈文和把竹简合上，靠在椅背上。

钱瑞丰。你告我，我不治你。我拉你入伙。入了伙，你就得听我的。不听，线就断。断了，你连南边的线都没了。到时候你手里什么都没了，还告什么？

不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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