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磨盘岭

田佐从磨盘岭回来那天，靴子上糊的泥能刮下来半斤。

他蹲在磨盘岭北边的林子里猫了两天，怀里就揣了块干饼，回来的时候饼还剩一半，硬得能砸核桃。苟叔给他倒了碗水，他灌完了，拿袖子一抹嘴。

“东家，周峙的人从北边下来了。磨盘岭北口扎了三个营，旗号是‘周’字。人不多，我瞅着千把人，但都是骑兵。马膘肥体壮，鬃毛剪得齐整，一看就是常备的兵，不是临时凑的。”

沈文和把算筹搁下来。“千把骑兵，扎在磨盘岭北口。周峙这是做样子给吴实看——你告我，我不怕。我兵摆在这儿，你敢动？”

“那咱怎么办？”

“不急。他扎他的营，我送我的粮。丰邑那边的粮道断了没有？”

“没断。林道口咱设了卡子，周峙的游骑来了两回，看见卡子没往里头闯。但林道口外边那几个村子的粮商吓住了，不敢走货。怕被抢。”

“粮商不敢走，咱自己走。丰邑仓的粮不能断。断了，吴实那边没法交代。”

沈文和把苟叔叫过来。“你去一趟郡守府，找吴实。就说‘周峙在磨盘岭北口扎了三个营，千把骑兵。丰邑粮道没断，但林道口外边的村子吓住了，粮商不敢走货。请郡守大人派一队兵，驻在林道口，给粮商壮胆’。”

苟叔应了一声，跑了。

吴实第二天回了话——派一队兵驻林道口。兵是郡守府出的，吃粮从丰邑仓走。沈文和听了，笑了一下。

“吴实这个人，算得真精。兵他出，粮我供。驻兵吃我的粮，他省一笔开销。”

“那咱亏不亏？”

“不亏。兵驻在林道口，粮商敢走货了，咱的粮道就稳了。粮道稳了，丰邑仓的粮才能进出。进出多了，抽的佣也多。养一队兵，养出一条稳当粮道，划算。”

苟叔点了点头，跑了。

兵驻进林道口第三天，周峙那边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文官，姓郑，四十来岁，瘦，穿一件灰布袍子，骑一匹矮马，带两个随从。到了林道口的卡子，递了名帖，说“周将军派我来，想跟沈掌柜谈笔买卖”。

田佐把名帖送到铺子，沈文和看了一眼，搁在桌上。

“周峙的人，来找我谈买卖。有意思。他兵压着磨盘岭，转头跟我谈买卖。这是两手准备。一手硬，一手软。硬的吓不住，就来软的。”

“那您见不见？”

“见。不见，他以为我怕了。见了，听听他说什么。”

沈文和把见面的地方定在磨盘岭南坡的茶棚里。茶棚是官道边上搭的，几张木桌，几条长凳，卖粗茶和烧饼。周峙的人到的时候，沈文和已经坐在里头了，面前搁着一壶茶，两个碗。

郑文官下了马，进了茶棚，拱了拱手。“沈掌柜，久仰。”

“郑先生，坐。喝茶。”

郑文官坐下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搁下来。“沈掌柜，周将军让我来，是想跟您谈笔买卖。磨盘岭北边的粮道，周将军想跟您合伙走。您在南边有粮，周将军在北边有路。合伙走，两边都赚。”

“怎么个合伙法？”

“您把粮送到磨盘岭南口，周将军派人接，往北边运。运费周将军出，粮价按市价。您赚您那一份，周将军赚他那一份。谁也不碍谁。”

沈文和把茶碗搁下来。“郑先生，我替您算笔账。我把粮送到磨盘岭南口，周将军派人接。接过去往北运，运费周将军出。听着挺好。但有一条——粮过了磨盘岭，进了周将军的地盘，周将军说粮是他的，我找谁要去？”

“沈掌柜说笑了。周将军不是那种人。”

“周将军是不是那种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粮过了磨盘岭，我就够不着了。够不着的东西，我不放心。”

郑文官的笑僵了一下。“那沈掌柜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粮不过磨盘岭。周将军要粮，到磨盘岭南口来拉。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拉走了，粮就是周将军的。拉不走，粮还是我的。”

“沈掌柜，周将军的兵在磨盘岭北口，您让他到南口来拉粮，这不是……”

“这不是什么？不是让周将军低头？郑先生，我卖粮的，不站队。谁给钱，我卖谁。周将军要粮，拿钱来南口拉。吴郡守要粮，我送到丰邑仓。两边都是买卖，两边都别让我站队。”

郑文官看了他一会儿。“沈掌柜，您这话说得硬。周将军兵压着磨盘岭，您不怕？”

“郑先生，我要是怕，就不坐在这儿喝茶了。”沈文和把茶壶拎起来，给郑文官续了一碗，“您回去跟周将军说——粮可以卖，价按市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过了磨盘岭，粮不归我管。没过磨盘岭，谁也别想动我的粮。”

郑文官走了之后，苟叔凑过来。“东家，您把话说这么硬，周峙那边要是翻脸呢？”

“翻不了。他兵压着磨盘岭，是吓吴实的。他要真敢南下，早就动了，不会派个文官来谈买卖。他来谈，就是不想打。不想打的人，你跟他把话说硬了，他反而敬你三分。”

“那咱真卖粮给他？”

“卖。但不走他的线。他拿钱来南口拉，我卖。他不拿钱，我不卖。拿了钱，粮就是他的。他往北运，路上出了事，跟我没关系。”

苟叔想了想。“那吴实那边呢？咱卖粮给周峙，吴实知道了……”

“吴实知道了，我就说‘周峙拿钱买粮，我不卖，他就抢。卖了，他拿钱，我拿粮，两清’。吴实这个人，精得很。他算得清这笔账——周峙拿钱买粮，总比周峙抢粮强。”

三天后，周峙那边又派人来了。这回没派文官，派了个粮官，带了一队人，赶着十辆大车，车上装着铜钱。到了磨盘岭南口，验了钱，沈文和让人把粮从丰邑仓拉过来。一手交钱，一手交粮。周峙的粮官拉走了一千石，临走说了一句“沈掌柜，下个月还来”。

沈文和把铜钱收好，存进柜子里。

苟叔凑过来。“东家，这一千石，赚了多少？”

“市价卖的，赚了四十贯。不多。但周峙买了咱的粮，就不抢咱的粮道了。不抢粮道，丰邑仓的粮就稳。稳了，才能做长远的买卖。”

沈文和把竹简翻开，在最后一页记了一笔：周峙派郑文官谈合伙，没应。粮卖周峙一千石，现钱。下月还来。粮道没断。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来。

周峙。你兵压磨盘岭，我粮卖磨盘岭。你买我的粮，就不抢我的道。不抢我的道，咱俩就有的谈。谈得拢，往后你的粮从我这儿走。谈不拢，你拿钱来南口拉。拉完了，各走各的。

不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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