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地道

岑娘到丰邑那天，吴大正蹲在仓门口啃干粮。

饼是三天前从粟阳城带的，硬得能砸核桃。吴大拿牙啃了半天，啃出一道白印子，正打算拿水泡一泡，抬头看见一辆牛车从官道上拐下来。车辕上坐着个瘦高个儿，手上有茧，脸晒得黑红，后头跟着两个扛家伙的匠人。

岑娘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扫了一眼吴大手里的干粮饼子，没说话，回头从车上拎下半扇猪肉，往吴大跟前一搁。

“我哥让带的。说你在丰邑啃干粮啃得脸都绿了，让我给你带点肉。”

吴大盯着那半扇猪肉，嘴张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岑姑娘，你这……这够我吃半个月了。”

“半个月？你一个人吃？仓里不是还有账房和力工？”

“有有有。十一个人呢。”

“那就一起吃。吃完了再说。”岑娘把围裙往腰上一系，冲身后两个匠人一抬下巴，“先看仓。”

吴大领着三个人进了仓。岑娘在仓里转了一圈，拿脚跺了跺地面，又抬头看了看房梁。瓦是新换的，郡守府拨的钱。但墙角有一道裂缝，从地面一直裂到窗台，拿泥巴糊着，糊得糙。

“这裂缝什么时候有的？”

“我来之前就有。郡守府的人说拿泥糊上就行，我糊了两回，下雨又裂。”

岑娘蹲下来，拿手指头抠了抠裂缝里的泥。“地基沉了。这仓盖的时候地基没夯实的，年头一长，一边沉一边不沉，墙就裂了。泥糊不住，得从根上修。”

“怎么修？”

“把墙根刨开，重新夯一遍地基。夯完了，拿条石垫底，再砌墙。工钱料钱加起来，得十五贯。”

吴大嘬了嘬牙花子。“十五贯。东家那边……”

“我跟他算。你只管把仓看好。”

岑娘在仓里忙了两天，把裂缝修了，地基重新夯了，墙根垫了条石。修完了，吴大拿手推了推墙，纹丝不动，乐得直咧嘴，绕着仓走了三圈，嘴里念叨“这下踏实了，这下踏实了”。

第三天，岑娘说要去城西庄子看看。吴大说“那庄子还没盘下来呢，东家说先别动”。岑娘说“我看一眼，不动手”。吴大拦不住，派了两个力工跟着，自己也一瘸一拐地跟去了。

庄子在城西五里地，官道边上，路通。院墙是土坯的，塌了一截，院门拿木板钉着，歪歪斜斜。岑娘让人把木板拆了，进了院子。三间正房，房顶漏了两个窟窿，但梁架还结实。粮仓在后院，比丰邑仓小一半，能存两千石。仓里空了，地上散着几粒粟米。

岑娘在仓里转了一圈，忽然蹲下来，拿脚跺了跺地面。跺了两下，停了。又跺了两下，回头看了吴大一眼。

“吴叔，你过来踩踩。”

吴大走过去，拿脚跺了跺。“空的。怎么了？”

“底下有东西。”

吴大愣了。“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声音不对。上头是实的，底下是空的。空心的。”岑娘拿手在仓墙根上敲了敲，敲到第三块砖，声音变了。她把砖抽出来，砖后头是个洞，洞里塞着个油布包。

吴大凑过来看。岑娘把油布包掏出来，打开。里头是几卷竹简，用麻绳捆着。竹简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还有几个印。

吴大不识字。岑娘识字。她翻了翻，脸色变了。

“吴叔，这是雍迟跟周峙的通信。雍迟献城之前，跟周峙通了十几封信。信上写清楚了——雍迟把城里的粮库封了，粮往城西庄子里转，转完了再把庄子献给周峙。周峙答应他，事成之后，让他当丰邑的县令。”

吴大嘴张了半天。“这……这东西怎么在墙洞里？”

“雍迟留的后手。他怕周峙翻脸不认人，把信留了一份。万一周峙不认账，他拿这些信当证据，跟周峙讨价还价。”岑娘把竹简卷好，重新塞进油布包，“这东西得给东家送去。东家看了，有用。”

吴大把油布包揣进怀里。“我这就让人送回去。”

“别让人送。你亲自送。这东西路上丢了，事儿就大了。”

吴大想了想。“行。我亲自送。仓里的事，你替我盯两天。”

“我盯。但你得快去快回。”

吴大当天下午就赶着牛车回了粟阳城。到铺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文和正在跟周芷对丰邑仓的账。吴大进了门，把油布包往桌上一搁。

“东家，庄子里翻出来的。雍迟跟周峙的通信。”

沈文和把油布包打开，一卷一卷翻。翻了小半个时辰，翻完了，把竹简搁下来。

“雍迟这个人，死到临头还留了一手。他怕周峙翻脸，把信留了一份。有了这些信，周峙跟雍迟的事就坐实了。周峙不是‘收留降将’，是‘合谋夺城’。合谋夺城，吴实就能告到朝廷去。告到朝廷，周峙就得退兵。”

“那咱怎么办？”

“信给吴实送去。但别全送。送一半，留一半。送的那一半，让吴实去告周峙。留的那一半，咱攥着。等吴实跟周峙撕破脸了，咱再把留的那一半拿出来。到时候吴实得记咱的情，周峙得恨咱。恨咱没事，他够不着咱。”

吴大琢磨了半天。“东家，您这是拿信当筹码。”

“不算筹码。算后手。吴实拿着半份信去告周峙，周峙不认。吴实再把半份信亮出来，周峙就哑了。咱留的那半份信，是给吴实兜底的。吴实告赢了，咱把信给他，让他结案。吴实告输了，咱把信留着，等周峙再来的时候用。”

吴大把竹简收好。“那我现在给吴实送去？”

“明天送。今天你把庄子的事跟我说清楚——岑娘在庄子里还看了什么？”

“庄子路通，院子大，仓能存两千石。岑娘说，修整一下，改中转仓合适。修整的钱，她算了算，得二十贯。”

“二十贯。加上盘庄子的五十贯，一共七十贯。”沈文和把竹简翻开，“你回去跟岑娘说，庄子修整的事她全权办。工钱料钱从仓上的账走，修完了报个数。”

吴大应了一声，揣着半份信走了。

第二天，沈文和把另外半份信送到了郡守府。吴实翻了翻，脸色沉下来。

“雍迟跟周峙通了十几封信。周峙答应他，事成之后让他当丰邑县令。”

“对。信是雍迟留在庄子里的。他怕周峙翻脸，留了一份。”

吴实把竹简搁下来。“你从哪翻出来的？”

“庄子盘下来改中转仓，匠人修仓的时候从墙洞里翻出来的。”

吴实看了他一眼。“你把信全给我了？”

“全给了。没留。”

吴实把竹简收进柜子里。“行。这信我报上去。周峙那边，朝廷自有定夺。”

沈文和出了郡守府，苟叔在外头等着。“东家，信全给吴实了？”

“全给了。”

“您不留一份？”

“留什么。吴实这个人，精得很。留一份，他早晚知道。知道了，反而不信我。全给他，他信我。信我了，往后有事才好商量。”

苟叔点了点头。“那周峙那边……”

“周峙那边，吴实去告。告赢了，周峙退兵。告输了，吴实再想办法。反正信在吴实手里，事儿是雍迟的事，跟咱没关系。”

沈文和往城东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苟叔，你去一趟丰邑。跟吴大说，庄子修整的事，让岑娘抓紧办。修完了，仓里填粮。填了粮，中转仓就活了。”

苟叔应了一声，跑了。

沈文和拐进城东巷子，把竹简翻开，在最后一页记了一笔：庄子墙洞翻出雍迟通敌信。半份送吴实，半份留底。吴实报朝廷，周峙待查。庄子改中转仓，岑娘办。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来。

雍迟这个人，死到临头还留了一手。这一手，帮了他。也帮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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