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新官

吴实到任那天，沈文和在铺子里修秤，压根没打算去码头。

码头上的事，他是听苟叔回来说的。苟叔天没亮就被他支去码头蹲着，说“你去看一眼新郡守长什么样，回来告诉我”。苟叔蹲在码头边上的茶摊后头，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东家，码头上人山人海，郡守府的、县衙的、各粮行各商号的，排着队等递名帖。吴扒皮下了船，跟谁都点点头，一句话没说，直接上轿走了。”

“轿子去哪了？”

“没去郡守府。绕着城墙根转了一圈。转完了才进的郡守府。”

沈文和把手里那杆秤翻了个面，拿砂纸蹭秤杆上的老漆。“绕一圈得多走半个时辰。他看什么？”

“不知道。看城墙修得牢不牢？”

“城墙有什么好看的。”沈文和蹭了两下，停了，“他看的是城墙外头。城东那片是粮仓区，城西是铁坊区，城北是官道。他绕一圈，把粟阳城的布局摸清楚了。”

苟叔愣了一下。“这新郡守，心真细。”

“不细能叫吴扒皮？”沈文和把秤杆收好，搁在窗台上晾着，“这几天别凑热闹。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烧谁，咱不知道。咱不凑上去，等他烧完了再说。”

话是这么说，但沈文和心里清楚，这把火早晚烧到他头上。吴铁匠的案子在郡守府压着，新郡守来了，第一件事就是翻旧案。翻到吴铁匠，顺藤摸瓜摸到沈柏，再摸到沈家。沈家这条线上，他站在最前头。

果然，吴实到任第三天，郡守府贴了告示——全郡彻查私贩铁器、私贩盐铁，有知情不报者连坐。告示底下附了一行小字：郡守府已查获刘家集吴记铁器铺私贩铁器一案，涉案人吴铁匠已收押，相关人等候传唤。

苟叔从外头跑回来的时候，嗓子都劈了。“东家，大公子杂货铺子关了门，他本人去了大宅，待了小半个时辰就出来了，脸白得跟纸似的。”

“老爷怎么说？”

“不知道。大公子出来之后没回铺子，直接回了院子。门关着，谁都不让进。”

沈文和正跟周芷对郡守府的粮账。周芷听了，手没停，算筹拨得飞快。“东家，我爹那边已经把吴铁匠的案子主动报上去了。新郡守接了，批了个‘核办’。”

“你爹报的时候怎么说的？”

“我爹说‘旧任郡守已查明此案，因新郡守到任在即，特此呈报，听候核办’。新郡守看了，问了句‘吴铁匠的刀坯往哪去的’，我爹说‘往城西私仓’。新郡守就没再问。”

“他没问你爹为什么压着不报？”

“问了。我爹说‘案子查到了沈家，沈家是郡守府供粮的大户，不敢轻动，等新郡守定夺’。新郡守听了，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沈文和把算筹搁下来。“你爹这话说得巧。‘沈家是郡守府供粮的大户，不敢轻动’——这话一说，新郡守反倒不好怪你爹。你爹是在替郡守府考虑，怕动了沈家，粮供不上。新郡守要怪，就得先想‘动了沈家，粮从哪来’。”

周芷点了点头。“我爹也是这么想的。他说新郡守这个人，不爱钱，但爱粮。他绕城墙那一圈，就是看粮仓。”

“你爹那边，粮仓的账理清楚了？”

“理清楚了。去年到今年，郡守府买粮的账、存粮的账、调粮的账，全理了一遍。有几笔对不上，我爹标了红。新郡守要是问起来，我爹就照实说。”

“行。让你爹这两天别主动去找新郡守。传他，他就去。不传，别凑。”

周芷应了一声。沈文和把竹简合上，刚想说什么，苟叔又跑进来了。

“东家，郡守府来人了。说新郡守让您过去一趟。”

沈文和跟周芷对了个眼神。周芷把竹简收好。“东家，您去。我爹那边，我先回去盯着。”

沈文和换了件干净衣裳，去了郡守府。吴实没在正堂见他，在偏厅。偏厅不大，一张案，两把椅，案上堆着半人高的竹简，吴实坐在案后头，正拿笔在竹简上批字。四十来岁，瘦，脸窄，眉毛浓，手上没戴扳指，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官袍，袖口磨了边。

看见沈文和进来，他把笔搁下来，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沈掌柜，坐。”

沈文和坐下来。吴实把面前一卷竹简翻开。“沈记粮铺，沈文和。去年秋天接的城东铺子，今年收了孙记三家铺子，又接了沈家大库的账。半年之内，粟阳城六成粮在你手里。”

“郡守大人查得细。”

“不细不行。郡守府的粮，一大半是从你手里走的。我不查清楚，睡不着觉。”

“郡守大人想问什么，沈某照实说。”

吴实把竹简翻到下一页。“吴铁匠的案子，你知不知道？”

“知道。吴铁匠替沈柏打刀坯，沈柏拿刀坯跟熊骁换粮。案子是周主簿查的，沈柏认了，粮和铁都交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比周主簿早几天。我的人在刘家集收粮，看见吴铁匠铺子里往外送草席裹的东西。我让人盯着，盯了几天，摸清了路线，才报给周主簿。”

吴实看着他。“你为什么报给周主簿，不直接报给郡守府？”

“郡守府的老郡守快走了，报上去也是压着。周主簿管粮仓，跟沈柏没牵扯。报给他，他能查。查完了，新郡守来了，案子正好接上。”

吴实把竹简合上。“你倒是算得准。”

“不算准。算得细。”

吴实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沈柏是你大哥。你把他往郡守府报，图什么？”

“图沈家安生。他打刀坯、往熊骁那边送兵器，这事儿早晚得发。我报上去，他交东西，认错，罪名轻。等郡守府自己查出来，罪名重。轻重之间，我替他选了轻的。”

吴实没接这话，把案上另一卷竹简翻开。“郡守府的粮，明年从你手里走多少？”

“看郡守府要多少。五千石也行，一万石也行。只要给现钱，我供。”

“现钱？郡守府的粮款要等批。”

“等批也行。但批下来之前，粮不能断。郡守大人要是信得过我，我先供粮，款子批下来再结。信不过我，就按老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吴实把竹简搁下来。“你这个人，做买卖真敢开口。”

“不敢开口，饿死。”

吴实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嘴角刚咧开就收回去了。“行。郡守府的粮，明年从你手里走。五千石，现钱结。款子批不下来，你垫着。垫三个月，我按市价加一成利给你。”

“加一成利，郡守府亏了。”

“不亏。你垫钱，我付利，两清。你要是垫了钱拿不到利，下次不供了，我找谁去？”

沈文和看了他一会儿。“郡守大人，您这个算法，比我还精。”

“不精不行。郡守府的钱，一个子儿都不能白花。”

沈文和站起来。“行。五千石，现钱结，垫三个月，加一成利。我供。”

吴实把竹简合上。“还有一件事。吴铁匠的案子，沈柏那边，你让他老实待着。郡守府传他，他就来。不传，别乱跑。跑一趟，罪加一等。”

“我替您把话带到。”

沈文和出了郡守府，苟叔在外头等着。“东家，新郡守说什么了？”

“粮的事定了。五千石，现钱，垫三个月，加一成利。”

“那吴铁匠的案子呢？”

“让沈柏老实待着。传他就来，不传别乱跑。”

苟叔想了想。“东家，这新郡守，好像没为难您？”

“没为难。他是个明白人。明白人好办事。他算他的账，我算我的账。算到一块去了，就合作。算不到一块去，就各干各的。”

沈文和往城东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苟叔，你去一趟大公子那边，把吴实的话带到。就说‘新郡守说了，传你就来，不传别乱跑。跑一趟，罪加一等’。”

苟叔应了一声，跑了。

沈文和拐进城东巷子，路过周芷她家那条巷口，脚步慢下来。巷子里头亮着灯，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站着那个比划着什么，坐着那个在点头。比划了一会儿，站着那个从怀里掏出几卷竹简，递给坐着那个。坐着那个接过来，凑近灯底下看。

沈文和站了两息，收回目光，接着走。

回到铺子，他把竹简摊开，在最后一页记了一笔：吴实，明白人。粮五千石，现钱，垫三个月，加一成利。沈柏待传。周芷她爹的位子，稳了。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

吴扒皮。你扒别人的皮，我不拦着。但你扒完了，粮还得从我这儿走。你算你的账，我算我的账。咱俩谁也算不过谁。

不急。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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