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吴扒皮

沈文和那天下午在粮仓后头教苟叔认秤星。

老秤杆子上的星点磨得看不清了，沈文和拿墨一笔一笔重新点，点一颗，跟苟叔说一句“这是一斤，这是半斤，这是三两”。苟叔听得直点头，点完了拿手去摸，摸完了一手墨。

“东家，您这手艺，比街口修秤的老周头强。”

“强什么。老周头修秤修了三十年，我这是头一回点。点得不准，明天还得返工。”

苟叔把手上的墨往裤子上蹭了蹭，忽然想起来。“东家，周姑娘今儿不是说要来？这都擦黑了，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巷口就传来脚步声。周芷从拐角处拐过来，走得急，手里攥着半块烧饼，嘴角沾着芝麻，显然是路上边走边吃的。

沈文和把秤杆搁下来。“吃完了再说话。”

周芷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才开口。“东家，新郡守的事，我打听清楚了。”

“进来坐。苟叔，给她倒碗水。”

周芷灌了半碗水，把烧饼咽利索了。“姓吴，叫吴实。北边雁门郡调过来的，在那边干了六年郡丞。雁门挨着边军，走私铁器、私贩盐铁的案子一年到头不断。他在那边抓了三拨，杀了两拨，剩下一拨全流放了。北边管他叫‘吴扒皮’——剥皮的意思。”

“他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初五。老的郡守月底走，他初五接印。”

“带多少人？”

“听说带了两个亲信，一个管刑名，一个管粮草。剩下的用郡守府的旧人。”

沈文和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周主簿那边什么动静？”

周芷把碗搁下来。“我爹这两天没睡好。新郡守上任，旧人得重新考校。我爹在郡守府干了二十年，从主簿干到郡丞，没出过错，但也没出过彩。吴扒皮要是考校起来，我爹的位子悬。”

“你爹怎么想的？”

“我爹说，实在不行，就告老。反正干了二十年，也干够了。”周芷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但我不能让我爹告老。他一告老，郡守府里就没人替咱说话了。”

沈文和看了她一眼。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的是桌上那只空碗，手指头在碗沿上转了一圈。他忽然想起来，周芷每天从郡守府来城东铺子，来回走四趟，中午还得回家给她爹做饭。她爹那个郡丞的位子要是没了，她家那点俸禄就断了。她没提这个，只提“没人替咱说话”。

“你爹告老的事，先放一放。”沈文和把竹简翻开，“吴扒皮不爱钱，爱抓人。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查旧案。郡守府手里压着的案子，他得全翻一遍。翻出大案来，他抓人，立威。翻不出大案来，他拿旧人开刀。你爹在郡守府干了二十年，手里经的案子不少。这些案子，有几件是判得干净的？”

周芷想了想。“粮仓的案子干净。我爹管粮仓，一是一，二是二。但刑名那边的事，我爹不碰。刑名是郡守亲自管的，我爹只管粮。”

“那好办。”沈文和把竹简翻到空白页，“你爹管粮，不碰刑名。新郡守来了，考校旧人，考到刑名，你爹一问三不知。考到粮仓，你爹一清二楚。新郡守一看，这人不懂刑名，但懂粮。刑名他有人管，粮仓他没人管。你爹的位子就稳了。”

周芷想了想。“那我爹得提前把粮仓的账理清楚。新郡守考校的时候，一问一答，对得上，就过了。”

“对。你回去跟你爹说，让他这几天把粮仓的账全翻出来，一笔一笔理。理完了，报给新郡守。新郡守一看，旧人里头有人干活，心里就踏实了。”

周芷站起来。“行。我回去跟我爹说。”

“等等。”沈文和从柜子里摸出一卷竹简，推过去，“这是吴铁匠的案子。吴铁匠供了沈柏，沈柏交了粮和铁。案子在郡守府压着，新郡守来了肯定得翻。你跟你爹说，这案子让他主动报上去。别等新郡守问，自己先报。新郡守一看，旧人主动报案子，不瞒不藏，第一印象就好。”

周芷把竹简收好，忽然问了一句。“东家，您让我爹报上去，大公子那边怎么办？”

“他禁足刚出来，杂货铺子刚开张。新郡守查吴铁匠，查到沈柏头上，沈柏还得再禁一回足。但这次禁足，跟我没关系，是郡守府查的。老爷那边也说不出什么。”

“那大公子恨您……”

“他恨不恨我，我管不着。吴铁匠的案子压在郡守府，新郡守早晚得翻。与其等他翻出来，不如让周主簿主动报。主动报，沈柏的罪名轻。等新郡守翻出来，罪名重。轻重之间，我替大哥选了轻的。”

周芷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把竹简收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东家。”

“嗯？”

“我爹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说这主意是您出的？”

“说你出的。”

周芷愣了一下。“我出的？”

“你替你爹想的。你想出来的法子，你爹信。我说出来的法子，你爹得琢磨三天。”

周芷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外头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点了灯，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东家，您这个人，把谁都算进去了。”

“不算。就是替大家找个活路。”

周芷走了。苟叔凑过来，压着嗓子。“东家，您让周姑娘说是她想的主意，这……”

“她替她爹着想，她爹信她。我替她爹着想，她爹得防我。一样的主意，她说比我管用。”

苟叔点了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东家，周姑娘天天来回跑，中午还得回家给她爹做饭。这姑娘，孝顺着呢。”

沈文和把竹简合上，站起来。“你明天去铺子里支两斤肉，让李姐给周芷带回去。就说是铺子里发的节礼。”

“节礼？什么节？”

“管什么节。就说铺子里效益好，发点东西。别让她觉得是特意给的。”

苟叔应了一声，跑出去安排了。

沈文和把竹简锁好，出了铺子，往大宅走。吴铁匠的案子要报上去，得先跟老爷打个招呼。

沈万山在正堂听他把话说完，核桃在手里转了三圈。“你让周主簿主动报上去？”

“对。新郡守来了，案子压不住。主动报，沈柏的罪名轻。等新郡守翻出来，罪名重。”

“你替你大哥想得周全。”

“替沈家想。”

沈万山把核桃搁下来。“行。你去办。但有一条——沈柏禁足的事，你别出面。让郡守府的人来办。你出面，外头人以为是你告的。”

“儿子明白。”

出了大宅，天已经黑透了。沈文和往城东走，路过周芷她家那条巷子口，脚步慢了半拍。巷子里头亮着一盏灯，窗户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坐着的是周主簿，站着的是周芷。站着的那个正比划着什么，坐着的那个在点头。

沈文和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接着往前走。

苟叔跟在后头，也往巷子里看了一眼。“东家，周姑娘跟她爹说事呢。”

“嗯。”

“您说周主簿能听进去吗？”

“能。他闺女说的，他信。”

苟叔没再问。沈文和拐进城东巷子，把竹简摊开，在最后一页写了几行字：吴实初五到任。周主簿报吴铁匠案。沈柏待核办。周芷替她爹拿主意。

写完了，他把笔搁下来，靠在椅背上。

吴扒皮，你爱抓人，我给你递案子。你抓沈柏，我不管。你抓完了，郡守府的粮仓，还得从我这儿走。到时候你抓你的，我卖我的。

不急。初五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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