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交账

赵老六来的时候，沈文和正在账房里擦秤。

大库粮仓的几杆老秤，秤杆上包了浆，秤星磨得看不清了。何老头说凑合用，沈文和不让，说秤不准，粮就称不准，称不准，账就理不清。他拿砂纸把秤杆一根一根蹭了一遍，又拿墨重新点了秤星，蹭完了一排搁在窗台上晾着。

赵老六进门的时候，怀里抱着三卷竹简，拿油布裹着，外头又缠了两道麻绳。他站到案前，把竹简往上一搁，人退了两步，低着头，罗圈腿来回倒了两下。

“四爷，账写完了。晚了一天，小的……”

“晚一天没事。写全了没有？”

“写全了。小的能记住的全写上了。有几笔时间太长，记不太清具体日子，小的写了月份，后头标了‘约’字。”

沈文和把手上的墨擦干净，拆开油布，一卷一卷摊在案上。何老头凑过来看，老花镜推到鼻梁上，手指头戳着竹简一行一行往下挪。沈文和自己拿了一卷，从第一行看起。

账记得确实细。哪年哪月哪日，大公子从哪个仓调了多少粮，走的什么名义，实际去了哪，一笔一笔列得清楚。有几笔还注了“大公子让记损耗，实际入了私库”“大公子让记借调，西陵军未收到”。

何老头那边对完了，抬起头。“四爷，赵老六的账，比老奴记得全。老奴只记了没调令的，有调令的没记。他把有调令没调令的全记了。有几笔小的不知道的，他也补上了。”

沈文和把两套账并排放着，一笔一笔对。对到去年九月那笔，停了。

“赵六哥，这笔——调走三百石，写的‘虫蛀报损’，实际去了城西私仓。何叔的密账上没有。你怎么知道的？”

赵老六搓了搓手。“四爷，那批粮是小的亲自押车送的。大公子让小的送到城西，小的不敢不送。送到了，私仓的刘管事接的货，给了小的一串钱，说是辛苦费。小的没敢要，搁在仓房里，到现在没动。”

“钱呢？”

“在小的家里搁着。四爷要看，小的回去取。”

“不用。你记在账上就行。”沈文和把竹简翻到最后一页，“赵六哥，你替大公子开了四年仓，这些粮加起来，折成钱多少？”

“小的算过了，连粮带损耗，折下来四百二十贯出头。”

“加上小库里的铁器和铜钱，六百多贯。”

赵老六的头低得更狠了。“四爷，小的知道错了。小的不该……”

“你错在哪？”

赵老六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你错在胆子小，不敢拦。但你没贪。”沈文和把竹简合上，“你替大公子开了四年仓，一分钱没往自己兜里揣。刘管事给你的辛苦费，你搁在仓房里没动。这事儿我信。何叔跟我说了，你家里什么光景，我知道。”

赵老六的眼眶红了红，没说话。

“账我收了。从今天起，你管粮仓的差事不变。你老婆的药钱，走大库的账。你大儿子在码头扛包，我给他找个轻省活。你回去跟你老婆说，让她别哭了。”

赵老六扑通跪下来，磕了个头。沈文和没拦，等他磕完了，才说“起来。以后别跪了。把粮仓管好，比磕头管用”。

赵老六爬起来，拿袖子抹了把脸，走了。

何老头把两套账合在一起，拨了拨算筹。“四爷，粮四百二十贯，铁器一百六十贯，铜钱八十贯。六百六十贯。”

沈文和重新抄了一份干净的，锁进柜子里。“何叔，你跟我去一趟大宅。这账得当面交给老爷。”

沈万山在正堂见的他们。沈文和把账本呈上去，沈万山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翻到最后一页，把账本合上了。

“六百六十贯。”

“是。”

“赵老六写的？”

“赵老六写的，何叔对过。儿子也看了一遍，对得上。”

沈万山把账本搁在案上，拿手按着。“赵老六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儿子让他接着管粮仓。他胆子小，但记性好，人也老实。这次写账，他把知道的都写了，没藏。”

“他替大公子开了四年仓，你就这么放过了？”

“父亲，赵老六没贪。他替大公子开仓，是怕丢差事。他家里一个病老婆，一个十岁的儿子，大儿子在码头扛包。他要是丢了差事，一家子喝西北风。儿子让他接着干，他以后不敢再瞒。”

沈万山看了他半天。“你倒是会用人。”

“儿子不是会用人。儿子是算账。赵老六这种人，用好了比谁都稳。他怕了儿子一回，以后就不敢再怕第二回。”

沈万山没接这话，把账本翻到最后。“小库里的东西，造册了？”

“造了。铁器一百六十件，铜钱八十串。册子在这儿。”沈文和把另一卷竹简递上去。

沈万山翻了翻。“铁器送郡守府，铜钱入公账。你明天就去办。”

“是。”

“还有一件事。”沈万山把账本合上，“你大哥禁足这些天，想明白了没有？”

“儿子不知道。儿子没去看他。”

“你没去？”

“没去。他禁足，儿子去不合适。等他禁足期满，儿子再去。”

沈万山把核桃拿出来，转了一圈。“你去一趟。替我去看看他想明白了没有。想明白了，禁足期满就让他出来。没想明白，接着关。”

沈文和应了一声，出了大宅。

苟叔在外头等着。“东家，老爷让您去看大公子？”

“嗯。”

“您真去？”

“去。老爷让去的，不去不行。”

“那您去了说什么？”

“不说话。让他说。他想明白了，自己会说。没想明白，我说破天也没用。”

沈柏的院子比上回更冷清了。院子里就剩一个看门的老仆，一个烧水的婆子。沈柏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粥，跟上次一样稀。但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摞竹简，摊开着，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字。

沈文和进门的时候，沈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竹简往他那边推了推。

“我写的。你看看。”

沈文和拿起来翻了翻。沈柏写的也是账，从大库调粮的账。跟赵老六写的对得上，有几笔赵老六不知道的，沈柏也写上了。

“大哥，你这是……”

“你不是要账吗？我写了一份。你拿回去跟赵老六的对。对上了，我认。对不上，你拿这个来找我。”

沈文和把竹简放下来。“大哥，我来不是要账的。爹让我来看看你。”

沈柏沉默了一会儿。“看我想明白了没有？”

“嗯。”

沈柏把粥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我想明白了。我输得不冤。我贪、我蠢、我信错人。阿贵走了，刘管事跑了，钱瑞丰逼债，我身边一个能用的都没有。你那边呢，何老头替你管账，赵老六替你写账，孙瘸子替你守库。你还没动手，我就输光了。”

“大哥——”

“你让我说完。”沈柏摆了摆手，“我想明白了，但不代表我服。你比我狠，比我精，比我会算。我服的是这个。但你是我弟弟，你上来，我不服也得认。”

沈文和看了他一会儿。“大哥，你写的这份账，我收着。跟赵老六的对完了，要是对得上，我拿给爹看。爹看了，禁足的事，我替你说句话。”

“你替我说什么？”

“说你想明白了。说你这账写得全。说你知道错了。”

沈柏盯着他看了半天。“你为什么要替我说？”

“你是我大哥。你倒了，沈家跟着倒霉。你站着，沈家才稳。”

沈柏把粥碗端回来，喝了一口。粥凉了，他也没嫌弃。“行。你替我说。说成了，我欠你一个人情。”

“人情不用欠。你把杂货铺子开好，别让爹再操心，就算还我了。”

沈柏没说话，把粥喝完了。

沈文和出了院子，苟叔跟上来。“东家，大公子写的账，您真信？”

“信不信另说。先拿去对。对上了，他这份账就是真的。对不上，他自己挖的坑自己填。”

“那您真替他说情？”

“说。但说多少，看他对得上对不上。”

苟叔没再问。沈文和把沈柏写的账收好，往城东走。路过县衙门口，看见阿贵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跟前搁着一碗茶。

“四爷。”阿贵站起来。

“嗯。赵老六的账交上来了。你那边没什么事，明天去大库帮着理铁器。孙瘸子一个人搬不动。”

“行。”

沈文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阿贵。”

“嗳。”

“大公子禁足快满了。他出来之后，你别去找他。”

阿贵愣了一下。“四爷，我没打算去找他。”

“我知道。我就是提个醒。你去找他，他以为你回去，你又不回去，他更恨你。不去，他慢慢就忘了。”

阿贵点了点头。“知道了。”

沈文和拐进城东巷子，把沈柏的账摊在案上，跟赵老六的并排放着。一笔一笔对。

对到第三笔，他笑了一下。

沈柏这个人，写账倒是实在。自己贪了多少，一笔一笔全写上了，一点没瞒。他知道瞒不住。瞒不住的东西，不如自己交。交了，还能落个“认错”的名声。

沈文和把两套账合上，锁进柜子里。

大哥，你这账写得实在。我替你说句话，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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