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老爷查库

沈万山来得比沈文和预想的早。

苟叔头天傍晚去大宅递的话，沈文和估摸着老爷怎么也得琢磨两天，想想怎么处置，怎么跟钱氏交代，怎么堵外头的嘴。结果第二天天刚亮，大宅那边就来人了，说老爷让四爷在库房等着，他这就过来。

沈文和放下手里的粥碗，看了苟叔一眼。“你昨儿去大宅，老爷当时什么脸色？”

“说不上来。就‘知道了’三个字，别的没提。”

“那今天来，就是憋了一宿。”

苟叔慌了。“那咱准备点啥？”

“准备什么？东西就在小库里搁着，他自己看。”

沈万山没坐牛车，走着来的。身后跟着两个老仆，一个替他拎茶壶，一个替他抱坐垫——他腰不好，坐硬凳子得垫东西。进了大库院子，先看了看粮仓的门，又看了看账房的窗户，最后才看见站在小库门口等着的沈文和。

“小库在哪？”

“父亲，这边。”沈文和往旁边让了一步。

沈万山走到小库门口，看了看那把铜锁。“开了。”

孙瘸子从怀里掏出旧钥匙，捅进去拧了两下。锁开了，门推开，里头黑。苟叔举着油灯进去，沈万山跟在后面，弯腰进了小库。

沈文和没进去，站在门口。里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沈万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箱子全打开。”

苟叔把箱子一口一口掀开。铁器，铜钱，铁器，铜钱。最后一口箱子打开的时候，沈万山没说话，沉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工夫。

“孙瘸子。”

“老奴在。”

“这些东西，大公子往里放的时候，你看见了？”

“看见了。”

“为什么不报？”

孙瘸子的铁棍在地上杵了杵。“大公子说不让报。老奴要是报了，这差事就没了。老奴管了二十年铁库，除了管库，别的也不会。”

沈万山没骂他。他从怀里摸出核桃，转了一圈。“放多久了？”

“铁器是去年秋天开始放的。铜钱是今年开春。”

“阿贵经的手？”

“是。”

沈万山把核桃搁回怀里，从箱子里拿起一把刀坯，翻来覆去看了看。刀坯开过刃，拿油纸裹着，保养得好，一点锈没有。他把刀坯搁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油。

“沈文和。”

“儿子在。”

“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孙叔带我来看的。”

“赵老六那边呢？他知不知道？”

“赵老六管粮仓，小库的事他不清楚。但大公子从粮仓调粮，他经的手。儿子已经让他把这几年调粮的细账写出来，三天后交。”

沈万山从小库里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秋天的太阳刚升起来，照在粮仓的墙根上，明晃晃的。他眯着眼看了看天，忽然说了一句：“你大哥这个人，胆子比我大。”

沈文和没接话。

“我干了四十年粮行，从你爷爷手里接过这个摊子的时候，大库连一千石粮都没有。我一步一步攒，攒到今天。你大哥用了四年，从大库往外搬了六百多贯的东西。六百多贯，够我当年干二十年。”

沈万山转过身，看着沈文和。“你说，我该拿他怎么办？”

“父亲，儿子不能说。”

“让你说你就说。”

沈文和想了想。“大哥禁足了，铺子仓库也交了。按理说，该罚的已经罚了。但小库的事，他禁足之前没交出来。他藏了东西没报，这跟偷是一样的。”

“偷”这个字说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下。沈万山脸上的肉抽了抽。

“他偷沈家的东西，搁在小库里，我不发现，他将来还能用。我发现了，他没了。父亲，这事儿您得让他知道——不是我知道了，是您知道了。”

沈万山看了他半天。“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儿子查出来什么，都该报给您。您怎么处置，是您的事。儿子不替他瞒，也不替他求情。”

沈万山把核桃从怀里又摸出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两圈，三圈。转完了，把核桃攥在掌心里。“行。你把他叫来。”

沈柏来得慢。他禁足之后，出门得先跟大宅的管事报备，管事再去问沈万山，沈万山点头了才能出来。这一来一回，就到了晌午。

沈柏进大库院子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禁足这些天，他瘦了一圈，下巴上胡子拉碴的，那件绸衫皱巴巴地穿在身上，玉扳指也没戴。看见沈万山站在小库门口，他脚步慢了半拍。

“爹。”

“过来。看看这个。”沈万山朝小库里头抬了抬下巴。

沈柏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就一眼，他的脸白了。

“这些东西，是你的？”沈万山问。

“爹，这些是——”

“我问你，是不是你的。”

沈柏的嘴张了张。“是。”

“什么时候放的？”

“去年……去年秋天。”

“为什么放这儿？”

“大库安全。搁在外头怕丢。”

“怕丢。”沈万山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你怕丢，所以搁在大库里。搁在我眼皮子底下。你赌的是没人敢翻大库的箱子。对不对？”

沈柏没说话。

“赵老六那边，我已经让他写账了。这几年你从大库调了多少粮，一笔一笔全写。写完了我跟你对。对上了，你把这些东西交上来，禁足期满，你还能出来。对不上——”

沈万山顿了一下。

“对不上，你以后别进大库的门了。沈家的买卖，你一样也别碰。”

沈柏的腿抖了一下。“爹，赵老六那个人，他记的账不准——”

“那你写一本。你写一本准的，我拿你的跟赵老六的对。谁对不上，我罚谁。”

沈柏不说话了。

沈万山转向沈文和。“小库里的东西，造册。铁器归铁器，铜钱归铜钱。造完了，铁器送郡守府，铜钱入公账。一样不许少。”

“儿子明白。”

“还有。赵老六的账交上来之后，你跟他一笔一笔对。对出来的窟窿，报给我。”

“是。”

沈万山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柏儿。”

沈柏抬起头。

“你弟弟给你留了脸。你要是自己不要，那就别怪我了。”

沈万山走了。院子里就剩沈文和跟沈柏两个人，一个站在小库门口，一个站在院子中间。

沈柏站了半天，忽然开口。“沈四，你是不是早就算好了？”

“算什么？”

“算好我会往小库里放东西。算好你会翻出来。算好爹会来。”

沈文和把油灯递给苟叔，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哥，我没算你往小库放东西。是你自己放的。我只算了一件事——你这个人，有了东西就藏不住。藏了就想用。想用就会露。露了，我就能翻出来。”

沈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算的？”

“你打刀坯那天。”

沈柏的脸抽了一下。他转过身，往院子外头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沈四。”

“嗯？”

“赵老六那个人，胆子小。你逼他写账，他写出来的东西，未必全。”

“不全就再写。写到全为止。”

沈柏走了。沈文和站在院子里，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对苟叔说了一句：“去赵老六家看看，他账写得怎么样了。”

苟叔去了一个多时辰，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怪。

“东家，赵老六在家写账。写得挺认真，案上摊了一堆竹简。但他老婆在里屋哭。我问了，说是赵老六昨天晚上跟他老婆吵了一架。他老婆让他别写，说‘写了得罪大公子，不写得罪四爷，你两头不是人’。赵老六说‘不写，四爷拿我顶账，我连这份差事都保不住’。”

“他写了多少了？”

“写了小半卷了。我扫了一眼，记的挺细。哪年哪月哪日，大公子调了多少粮，从哪个仓走的，运到哪去了。有几笔还写了‘大公子让记损耗，实际入了私库’。”

沈文和想了想。“你明天再去一趟，给他带句话——就说‘四爷说了，账写完了，你以后管粮仓的差事不变。你老婆的药钱，走大库的账’。”

苟叔应了一声，跑出去安排了。

沈文和回到账房，把竹简摊开，开始造小库的册子。铁器多少件，铜钱多少串，一样一样点，一样一样记。何老头在旁边帮忙，孙瘸子拿着铁棍站在门口，当门神。

点到一半，沈文和忽然停下来。“何叔，赵老六写的那本账，你觉得他能写全吗？”

何老头想了想。“四爷，赵老六这个人，胆子小，但他记性好。他替大公子开了四年仓，每一笔他都记在脑子里。您逼他写，他不敢不全写。但他写出来的东西，您得替他兜着。”

“怎么兜？”

“他写完了，您得让他知道——这东西交上去，他没事了。他要是交完了，大公子那边回过头来收拾他，他两头落空，以后谁还敢替您办事？”

沈文和把笔搁下来，看了何老头一眼。“何叔，你在大库干了十年，替大公子兜了十年。现在你替赵老六说话。”

“老奴不是替他说话。老奴是替大库说话。大库的人，胆子都小。胆子小的人，您得给他们一个底。有底了，才敢替您办事。”

沈文和把竹简合上。“行。赵老六的底，我给。你明天去跟他说——账写完了，他老婆的药钱走大库的账，他儿子大了，我给他找个差事。”

何老头点了点头，把竹简收好。“四爷，您这账，理得比老奴细。”

“细不细另说。先把人理明白。”

沈文和把造好的册子锁进柜子里，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沈柏，小库里的东西我造了册，赵老六的账我在等。两样一对，你的窟窿就全露出来了。窟窿露出来了，老爷那边你自己去交代。

你交代得过去，禁足期满还能出来。交代不过去，你就永远待在院子里吧。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