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老头后来跟人说起那天,总要提一句那坛酒。
沈文和去大库接账,没走正门。后巷窄,牛车进不去,他让苟叔把车停在巷口,自己抱着东西走进去——一坛西街的烧酒,两条东街的咸肉,还有一包茶叶末子,油纸裹着,捆得整整齐齐。
苟叔跟在后面,罗圈腿倒腾得紧。“东家,您上任还带礼?”
“何老头在账房蹲了十年,没人给他送过东西。”
“那也不用您送啊。您是东家,他是伙计。”
“伙计也是人。十年没人记着他,我记他一回。”
苟叔不说话了,把手里那两条咸肉往上提了提。
大库账房还是那间半地下的屋子,窗框上回让苟叔踹掉半扇,到现在没修,拿草席堵着,风一吹呼啦啦响。何老头蹲在门口等,远远看见沈文和抱着东西过来,愣了一愣,赶紧站起来哈腰。
“四爷。”
“何叔,坐,别站着。”沈文和把酒和肉搁在何老头脚边,“路上买的。酒是西街的,肉是东街的。您尝尝,不好吃下回换。”
何老头低头看了看那坛酒,又看了看那两条咸肉。他在沈家干了十年,大公子管库的时候,逢年过节连句“辛苦”都没说过。他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弯腰把酒坛子抱起来,搁到账房里头去了。
沈文和跟着进了屋。霉味还是那股霉味,但比上回强些,账本没堆到地上。何老头收拾过了,案上整整齐齐码着三排竹简,按年份排的,绳结都重新系过。
“何叔,上回说的那个密账,我又看了一遍。去年七月那批军粮,八百石,你说没调令。后来大公子补了一张,说是从西陵军那边弄来的。我让田佐去西陵军问了——人家说那张调令是假的,西陵军根本没收到过这批粮。”
何老头的手在案面上蹭了蹭。“老奴就知道是假的。但大公子把调令拍在老奴跟前,老奴不敢不记。”
“我知道。这不怪你。”沈文和把竹简翻开,“何叔,大库现在有几个管事的?”
“三个。管粮仓的赵老六,管铁库的孙瘸子,再就是老奴管账。”
“赵老六跟大公子走得近不近?”
何老头想了想。“近。大公子调粮,都是赵老六开仓。孙瘸子走得远,他是老爷那辈就在库房干的老仆,谁也不靠,就靠老爷。”
“那把赵老六叫来。就说新东家来了,让他过来对个账。”
何老头拄着竹杖出去了。沈文和在账房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窗台上摆的几块旧秤砣,又看了看墙角搁着的一口旧箱子,箱子盖着布,落了厚厚一层灰。
赵老六来得快。四十来岁,壮实,走路脚底带风,进门先拱手,笑得热乎。“四爷,您来了。有什么吩咐?”
“赵六哥,坐。”沈文和把凳子推过去,“大库的粮,现在有多少?”
“回四爷,粮仓现存粟米三千二百石,糙米一千八百石,豆子六百石,再加上各分号调过来的,一共六千石出头。”
“账上呢?”
“账上也是这个数。”
沈文和把何老头的密账翻开,指着一行字。“去年七月,大公子从大库调了八百石军粮。调令是假的。这事儿你知道吗?”
赵老六的笑僵在脸上。“四爷,这事儿……小的不太清楚。调粮是大公子直接吩咐的,小的只管开仓。”
“你只管开仓。开完仓,粮去哪了,你不知道?”
“小的不敢问。”
“不敢问。”沈文和把竹简合上,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搁得稳,“赵六哥,你在沈家干了八年。大公子管了四年。四年里他调了多少粮,你心里没数?”
赵老六的汗下来了。“四爷,小的就是个管仓的。大公子让开,小的就开。小的要是拦着,大公子一句话就能把小的撵出去。”
沈文和看了他一会儿。“行。赵六哥,我不难为你。从今天起,大库的粮,进出全凭我签的条子。没我的条子,谁来了都不许开仓。大公子来了也不许。做得到?”
“做得到,做得到。”赵老六点头如捣蒜。
“还有。你在大库干了八年,大公子调走的粮,你心里有本账。我给你三天时间,把那本账写出来。写清楚了,以前的事我不追究。写不清楚,或者写漏了——”沈文和把竹简收好,“那我只能拿你顶账。”
赵老六的腿开始抖。“四爷,小的……”
“三天。从今天算。去吧。”
赵老六走了之后,何老头从外头进来,手里端了两碗水。一碗搁在沈文和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四爷,赵老六这个人,胆子小,但记性好。您让他写,他不敢不写。”
“嗯。他写出来,我核对密账。对不上,再找他。”
何老头喝了一口水,忽然压低声音。“四爷,还有件事。大库后面有个小库,孙瘸子管的。孙瘸子嘴严手紧,大公子往那个小库里放了不少东西,老奴不知道是什么。”
“孙瘸子今天在不在?”
“在。铁库那边。”
“你去把他叫来。”
孙瘸子来得慢。他腿不好,拄着根铁棍当拐杖,进门的时候铁棍戳在地上当当响。五十来岁,黑脸,瘦,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先转一圈,才开口。
“四爷。”
“孙叔,坐。”
孙瘸子坐下来,把铁棍靠在案边。“四爷,大库的事老奴听说了。您要查账,老奴配合。但有一条——老奴管铁库管了二十年,手里进出多少铁,全有账。大公子放的私货,老奴一样没碰。”
“孙叔,我没说你碰了。我就是想问问,小库里放的是什么。”
孙瘸子的眼睛眯了眯。“四爷,小库的钥匙,大公子拿走了。老奴只知道里头有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大公子每回往里放东西,都是阿贵经的手。阿贵走了之后,钥匙还在大公子手里。”
“孙叔,小库的锁,你能打开吗?”
“能。锁是我装的,钥匙是后来配的。大公子换过一回锁,但老奴留了旧钥匙。”
“那行。明天你带我去看看。”
第二天,沈文和跟着孙瘸子去了大库后面的小库。库门不大,一扇铁皮包的木门,挂着把铜锁。孙瘸子从怀里摸出一把旧钥匙,捅进去,拧了两下,锁开了。
门推开,里头黑乎乎的。沈文和让苟叔举着油灯,自己走进去。小库不大,也就两步宽,三步长。里头码着十几口箱子,有的盖着,有的敞着。沈文和打开最近的一口,里头是铁器,刀坯、矛头、箭头,码得整整齐齐。又打开一口,还是铁器。再打开一口,是铜钱,用麻绳串着,一串一串摞在箱子里。
“孙叔,这些箱子,大公子往里放的时候,你看见了?”
“看见了。但大公子说‘别问,别记’。老奴就没记。”
“铜钱呢?也是大公子放的?”
“也是。放了有小半年了。”
沈文和把箱子盖盖上,退出来,对孙瘸子说:“孙叔,从今天起,小库的钥匙你拿着。大公子再来要,你就说‘钥匙在新东家手里,你找他去’。”
孙瘸子点了头,把旧钥匙收进怀里。
沈文和回到账房,把苟叔叫过来。“你去一趟大宅,跟老爷说——大库后面有个小库,大公子存了不少东西。铁器、铜钱、还有别的。请老爷来看看。”
苟叔跑了。沈文和坐下来,把赵老六和孙瘸子说的话、小库里的东西,一样一样记在竹简上。
他写到一半,笔停了停。赵老六三天后交上来的那本账,才是真东西。小库里的铁器和铜钱是死的,赵老六记的粮是活的——哪年哪月哪日,大公子调了多少粮,从哪个仓走的,运到哪去了。一笔一笔全对上,沈柏在大库掏的窟窿就再也堵不上了。
沈文和把笔搁下来,忽然叫了声何老头。“何叔,赵老六这人,家里几口人?”
何老头想了想。“一个老婆,两个儿子。大儿子在码头扛包,小儿子才十岁。老婆身子不好,常年吃药。”
“他住哪?”
“就住粮仓后头那条巷子里,赁的房子。”
沈文和把竹简合上。“苟叔,你回来之后,去赵老六家走一趟。别空手去,提两斤肉。看看他家什么光景。”
苟叔愣了一下。“东家,您这是……”
“赵老六怕我,是因为他替大公子干过事。但他更怕的是丢了差事,家里揭不开锅。我去看看他家里什么样,他心里就有底了。有底了,写账的时候才敢写全。”
苟叔应了一声,跑出去追大宅那边的事了。
沈文和把竹简摊开,接着写。写到赵老六的名字,他顿了顿,在旁边批了两个字:可用。
何老头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四爷,赵老六这人,以前替大公子干了不少事。您真用他?”
“用。他替大公子干过事,才知道大公子怎么干的。他怕我,才不敢糊弄我。这种人,用好了比谁都稳。”
何老头把碗里的水喝完了,抹了抹嘴。“四爷,老奴在大库干了十年,头一回见东家这么理账的。”
“怎么理?”
“以前的东家,来了就查,查完就骂,骂完就走。您来了,先给老奴带酒带肉,再问赵老六家里几口人。您这不是在理账,您这是在理人。”
沈文和把笔搁下来,看了何老头一眼。“何叔,账是人做的。人理不顺,账永远理不清。”
何老头点了点头,把碗收走,没再说话。
沈文和把竹简合上,锁进柜子里,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沈柏,你在小库里存铁器、存铜钱。铁器是私贩的,铜钱是没入公账的。你把这些东西搁在大库后头,赌的是没人敢翻。可你忘了,大库现在归我管。我翻你的东西,一翻一个准。
赵老六那本账,三天后交上来。交上来了,我跟你一笔一笔对。对完了,我送到老爷跟前。
你禁足在院子里,什么都不知道。等你知道了,东西已经到老爷手里了。
沈文和睁开眼,嘴角咧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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