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老陈来的那天，拎着一个布袋子。

他还是老样子，保温杯别在腰上，进门先把鞋底在垫子上蹭干净。纪明礼也在，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老陈把布袋放在桌上，先说了一句。

纪律师电话里说，要问物业外包的事。

“先问这个。”纪明礼说，“城西那家后勤公司，接管盛氏物业维保，合同三年一续。最近一次续签，是谁签的字。”

“前年年底。”老陈说，“续签那回我已经不在任上了，可手续的规矩没变。这种外包合同，要过两道字：物业部经理一道，分管副总一道。”

分管副总是谁。

“何总。”老陈说，“就是上个月去南屿找您的那位。”

苏海棠和纪明礼对了一下眼神。上门递确认函的何总，假身份维修工背后的分管签字人，串上了。

还有一个事。老陈从布袋里掏出一个铁皮盒，打开，纪律师让我带话，说您在查工单。我把经手的维修登记习惯也带来了。盛氏的物业工单，有个老规矩——

他顿了顿。

临时工进场，除了身份证登记，还要按一个手印。红印泥，按在工单背面。这个规矩是我立的，立了十五年，我退了，规矩还在。

苏海棠翻开出 入记录的复印页，翻到那张工单。背面的右下角，一个模糊的红色指纹。

这个手印，能查。

“查得着。”老陈说，“红印泥的底账在物业部，十五年的存根都在档案室，一册一册编着号。哪年哪月哪个临时工按的手印，对得上。”

纪明礼把这句话记下来，抬头问：“底账现在谁管。”

“物业部档案室。”老陈说，不过——他看了苏海棠一眼，您现在住的十九楼，用的物业就是这个后勤公司的。您去调底账，动静瞒不住。

“瞒不住就不瞒。”苏海棠说，“我要的就是让他们知道我在查。”

那我再说第二件事。老陈把铁皮盒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盒子里是一串旧钥匙，七八把，黄铜的，一根红绳拴着。最常用的那两把，柄上磨出了亮。

我退休那天交了一串钥匙给物业部，那是工作钥匙。老陈说，“这一串不一样。这是我自己留的，私人的。”

私人的钥匙，为什么给我。

“因为有两把，开的是盛家老宅的门。”老陈说，“西厢，杂物间。”

桌上静了一下。

那间杂物间，老陈慢慢地说，“我看了十几年。老爷子吩咐过，一年开两次，春天通风，入冬检查水管。钥匙就我一把。四年前，吩咐停了。”

停了之后呢。

停了之后，门就锁死了。可去年秋天，我发现锁换过。老陈的手指在钥匙串上碰了碰，原来的锁是老式的，我配的钥匙能开。换过之后，我的钥匙插不进去了。新锁，没登记进物业的任何一本账。

“谁换的，物业不知道，我也问不着。”老陈抬起头，锁是外头买的，好锁。换锁的人不想让人知道这间屋子还有人惦记。

您怎么知道我去查这个。

纪律师告诉我的。老陈笑了笑，他还说，您手里有一张产检单的线索，在等一个能进西厢的门。

苏海棠看着那串钥匙。

新锁，您的旧钥匙开不了。

“开不了新锁，能开旧门。”老陈从盒底又摸出一把钥匙，比别的都短，这把是西厢后窗的插销钥匙。前门锁换了，后窗没人动过，老宅那排房的后窗插销，三十年一个样。

纪明礼在旁边听完，敲了敲桌子。

“先说清楚，这扇后窗，该不该进。”他说，“私闯民宅是硬伤，进了就说不清。”

“老爷子已经给了我话。”苏海棠说，“查，家里没人拦。钥匙是老宅的老员工给的，门是盛家自己换的锁、瞒着物业换的。这间屋子里的东西，从今天起属于我的调查范围。”

“那就选个白天。”纪明礼说，“白天进，带上我。”

老陈从铁皮盒最后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钥匙串旁边。一小截红绳，和拴钥匙的那根一样，打了同一个结。

“进屋之后，你看见的第一样东西，应该跟这个结有关。”老陈说，“屋里的东西，按我的规矩摆过。看得懂这个结的人，就知道东西没被动过。”

谁的规矩。

当年存东西进去的人，跟我一人一半。」老陈站起身，把保温杯别回腰上，他定摆法，我定绳结。他要是不放心，就来看结。

他来看过吗。

老陈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四年前来过一回。”他说，“看完，锁就换了。”

从那以后，再没人来过。

他走了。

桌上留下那串钥匙，红绳打着结，在灯下安安静静地躺着。

纪明礼把它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那个结，递还给她。

明天上午。他说，“你、我，还有这个结，一起进西厢。”

苏海棠把钥匙串收进包里最里面的隔层。收拾桌子的时候，她发现老陈的铁皮盒底还压着一张小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出来的。

纸条上是老陈的字，笔画歪歪扭扭：

丫头，屋里的东西我一年擦两回，擦了十几年。东西在，人也在。

她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夹进本子。

那天夜里，十九楼的公寓很安静。她把明早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玄关：本子、手套、相机、那串钥匙。

最后她看了看玄关地垫。

条纹顺着门口，方向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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