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家宴

请帖到的那天，她正对着出入记录核第11页。

红纸黑字，措辞和上次那封一样客气。管家亲自送来的，放在门口，敲了门就走。

请帖上的日子，就在三天后。

纪明礼听说她决定赴宴，难得地皱了眉。

“你现在的处境，明处的枪刚开过一轮，暗处的还没露头。”他说，“这个时候回盛家，等于把刚搬进安全区的自己，又送回人家的院子里。”

“正因为刚开过一轮。”苏海棠说，“这个节骨眼上请我回去，说明有一件事，盛家必须当着全家的面问清楚。”

什么事。

“离婚到底是谁提的。”她说，“盛家到现在没弄明白这件事。对他们来说，这比病历更要紧，病历是家丑，离婚是规矩坏了。”

那你就回去当着他们的面说清楚。

对。

你不怕说清楚之后，他们换一套对付你的法子。

“怕。”她说，“但不回去，他们会一直用旧法子。我得让他们看见新法子不管用，他们才会换。换出来的新法子，才有破绽。”

家宴那天，她提前半小时到。

老宅还是那个老宅，月洞门，青砖地，廊檐下那盆吊兰换了新的一茬。她进门，没人拦，也没人迎，她走到自己该坐的位置——第三桌，靠门口。

开席前，二房的人到了。盛启维走进来，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过去，在主桌坐下。整个过程他没看她第二眼。

席间一切如常。老爷子坐在主位，话不多，吃得很慢。各房的人轮着敬酒，说些岁末的话。苏海棠安静地吃，谁敬她，她举杯，喝一口，放下。

变化出现在撤了两个菜之后。

老爷子放下筷子，对身边伺候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走过来，弯腰对她说：

老爷子请您书房说话。

书房在东厢北边，她四年前来过一次，签婚书那天。

屋里摆设没变，多了一台制氧机，声音很轻地嗡着。老爷子坐在书案后面，招手让她坐近一点。

身子还硬朗，就是气短。老爷子先说了这么一句，你不用扶我。

她没伸手。老爷子自己缓了两口气，才开始。

“棠丫头。”他说，“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跟我说实话。”

您问。

离婚，是不是你提的。

屋里只有制氧机的声音。她等着这个问，可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把那口气沉了沉才答。

是。

老爷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年三月的事出了以后，家里谁都没跟你提过一个字。你的离婚协议递上来，我只当是年轻两口子过不下去。老爷子的手在案上放着，指节很粗，现在外头闹成这样，明远说你在查，明州护着不让你查，二房上蹿下跳。我坐在家里把前后想了三个月。

他停了停。

三月十一号那天，你根本没资格签那个字。

她抬起头。

老爷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对账。

你爸的病，钱是我们出的。条件是我开的，以婚约存续为担保——这一条，是我自己写的。他说，“可担保是担保，签字是签字。担保到期人可以走，字不能替人签。这条界线，盛家立了一百年。”

“那天，有人替你签了你的名字。”老爷子说，“这件事我这个岁数才知道，晚了四年。”

苏海棠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她预备了三种问法、两套应对，此刻全用不上。她预备的对手是抵赖，是推诿，是把水搅浑。她没预备过对面的人自己把话说破。

老爷子。她开口，声音比她想的稳，您今天叫我来，是告诉我这个。

“是告诉你，”老爷子说，“从今天起，你查，家里没人拦你。”

二房那边，

“二房是我的小辈。”老爷子说，“他们的手伸到哪里，我剁到哪里。你只管查你自己的账。”

他从案上拿起一样东西，推过来。

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老宅西厢的院子，门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很年轻的管家，一个是她自己都不记得的、穿碎花衬衫的父亲。

你父亲当年给我们家做过事，你不知道吧。老爷子说，“你嫁进来，是回来还一笔旧人情。这件事，家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她盯着那张照片，喉咙里发紧。

“你回去查你的账。”老爷子缓缓地说，“查到最后，要是有一样东西，连我也对不住你——你拿着它，来见我。”

他抬手，示意谈话结束。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那个苍老的声音。

棠丫头。

她回头。

你父亲那天在护士站签的字，是对的。老爷子说，“他签的是给院方的委托——他说，我女儿不在，一切等她醒了自己决定。”

就凭这一句，你们苏家的账，盛家欠着。

她走出东厢，外面天已经黑了，廊下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她沿着来路往月洞门走，走过那盆吊兰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又走回去。

她伸手碰了碰吊兰的叶子。

不是文竹。文竹死在去年冬天。

回到车上，她在本子上写了很久。写到最后，她停了笔，把那一页给纪明礼拍过去，附了一句话：

第三张牌，原来在这儿。老爷子自己递的。

纪明礼回得很快：

递牌的人越大，牌越要验。明早九点，老陈来，先验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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