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归人

腊月二十八，湖南怀化。

宝马车开进大树挝乡的时候，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空气里全是硫磺味和腊肉香。

他离开这个地方六年了。六年前走的时候，坐的是绿皮火车硬座，兜里揣着借来的1500块钱。回来的时候，开的是一辆二十七万的宝马，卡里躺着八十四万现金。

按照县城的标准，他算衣锦还乡。

车停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妈正蹲在院子里择菜。听到喇叭声，抬头看了一眼，愣了半天，隔着车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妈，我回来了。”徐见迟把车窗摇到底。

“这是你的车？”

“嗯。”

“你买的？”

“嗯。”

“你哪来这么多钱？”

“炒股赚的。”

他妈不太懂什么是炒股。在她看来，股票就是电视上那种红红绿绿的线，跟赌博差不多。她曾经不止一次跟徐见迟说，找个正经事做，进个厂，或者去当个保安，一个月挣四千八，踏实。

“赚了多少？”他妈小声问。

“够给您在县城买套房了。”

他妈没说话，回身把地上的菜捡起来，拍了拍土，说了一句：“晚上想吃啥？”

“辣椒炒肉。”

“行。”她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那辆白色的宝马，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买房的事很顺利。

县城最好的楼盘，一百四十平，南北通透，总价四十八万。售楼处的销售看徐见迟的打扮——深蓝色夹克，白T恤，运动鞋——原本没太当回事。后来看到他开宝马来的，态度立刻变了。徐见迟懒得计较这些，直接全款买了。签合同的时候，销售问他要不要按揭，他说不用。销售愣了一下，说全款的话可以再优惠两个点。

他买完房当天他妈没表现出特别高兴的样子，只是把碗筷收进了厨房，在水池边站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拍着徐见迟的脑袋说了一句话：“长大了。”

徐见迟心里有点酸。他在股市里跟庄家对赌的时候，心跳都没有这么快过。

然后他开始装修老屋。请了最好的装修队，买最贵的材料，把自己在深圳学来的那点审美全用上了。他花了很多心思在这上面。因为他觉得，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最后连个像样的家都没有，赚再多钱也是白搭。

过完年，画风就变了。

初五迎财神，亲戚们聚在一起吃饭。酒过三巡，话题就转到徐见迟身上了。

“见迟今年二十七了吧？有婆娘没？”

徐见迟夹了一筷子菜，摇了摇头。

“二十七了还不找？再大几岁就不好找了！我认识一个姑娘，在银行上班的，长得也不错，明天给你约出来见见？”

“不用了姑妈，我现在不想找。”

“不想找？那你想干什么？你赚了钱不娶媳妇不生孩子，那钱留着干嘛？给你爸妈花啊？”

满桌子的人都在笑。徐见迟没笑。他看了看他妈，他妈没说话，但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那个眼神在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理解老人的想法。有了钱，买了房，结了婚，生了孩子，这一辈子就算成了。在股市里搏命的那些日子，在父母的眼里，大概还不如一个“稳定的单位”来得体面。

但徐见迟实在受不了相亲。他在股市里看透了人心，太清楚那些笑脸背后藏着什么了。相亲桌上的对话，跟游资之间的试探没有本质区别——工资多少，房子多大，父母有没有退休金。对方在算他的底牌，他也在算对方的底牌。两个陌生人坐在一起互相试探，试探完了，觉得合适就凑合过日子，不合适就换下一个。

这比竞价交易还要无趣。至少竞价交易是明码标价，比的是认知和胆量。相亲还要装模作样，那层窗户纸比A股的财报还假。

为了逃避相亲，徐见迟每天晚上都去县城的酒吧喝酒。

县城最好的酒吧，叫“夜色”。装修得金碧辉煌，门口站着两个迎宾，穿着旗袍，操着一口塑料普通话。徐见迟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有种回到沙尾村的感觉，又土又热闹。

他坐在吧台边，点了一杯威士忌。酒不好，兑了水，他喝得出来。但他不在乎，他来这儿就是为了打发时间。

她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韩晓灵。

她穿着一身白裙子，头发烫了大波浪，化着精致的妆。她坐到吧台旁边的时候，冲徐见迟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那笑容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东西——不是矜持，不是含蓄，而是一种直白到近乎坦荡的拜金。

“帅哥，一个人？”

“嗯。”

“请我喝一杯？”

“喝什么？”

“最贵的。”

徐见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见过太多装模作样的人了。相亲桌上的姑娘，嘴上说随便，菜单翻了三遍，最后点了最便宜的那个，还要假装自己不爱吃贵的。韩晓灵不一样，她开口就是最贵的，不跟你绕弯子。

“你叫什么？”

“韩晓灵。”

“干什么的？”

“在美容店上班。你呢？”

“刚回老家，没事干。”

“开宝马的还叫没事干？”她歪着头看他，眼睛笑成了月牙。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韩晓灵说话很直接，什么都说。她聊她的工作，聊她的闺蜜，聊她以前交过的男朋友。她说她谈过一个男朋友，是炒股的，一天到晚盯着电脑，亏了钱就砸东西。她最讨厌炒股的男人。

“炒股就是赌博，输了想翻本，赢了还想赢。我前男友就是这样，把家底都赔光了。我跟他分了。”

徐见迟端着酒杯，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的某根弦被轻轻地拨了一下。

“我也不喜欢炒股。”他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他说得很自然，像是真的一样。

认识韩晓灵之后，徐见迟每天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白天盯着装修的进度，晚上去“夜色”喝酒。韩晓灵每天下班都会来找他，两人一起喝酒、吃饭、聊天。

她爱花钱。刚认识第三天，她看中了一个包，两千多块。她没说让徐见迟买，只是站在柜台前看了很久，嘴里嘟囔着“这个颜色真好看”。徐见迟二话没说，刷卡买了。

她开心得像个小女孩，抱着他的胳膊又蹦又跳。那天晚上她喝多了，靠在他肩膀上说了很多话。她说她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穷，怕过那种一个月三千块的日子。她说她想买什么就能买什么，不用看别人的脸色。她说她其实很累，每天要在美容店里对着一群难伺候的客人笑，笑到脸都僵了。

徐见迟听她说着这些，忽然觉得，她其实跟自己一样——都是从泥坑里爬出来的人，只不过她爬得比他更辛苦。

半个月后，韩晓灵正式搬进了徐见迟的家。

那个晚上，她躺在他怀里，问了一个问题：“见迟，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你肯定不是靠打工攒的钱。”

徐见迟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说了实话。

“炒股的。”

韩晓灵的身体僵了一下。她从他怀里坐起来，盯着他的眼睛，声音有点发紧：“你说什么？”

“我以前是职业炒股，做游资的。两年前带着七万块钱进去，后来赚到了几百万。回老家之前，我把股票全清仓了。”

韩晓灵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以后还做吗？”

“不做了。”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我不发誓。但我答应你的事，我肯定做到。”

韩晓灵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重新躺回他怀里，轻声说了一句话：“见迟，我不想再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了。我前男友差点把我也赔进去。我就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想每天盯着K线提心吊胆。”

“我知道。我不做了。”

第二天早上，徐见迟当着韩晓灵的面，把电脑上所有的交易软件全部卸载了。他又拿出手机，把几个股票群全部设成了免打扰，然后给谢青山发了一条消息：“我不做股票了。以后别给我发复盘。我要结婚了。”

谢青山回了三个问号。

沈千帆紧接着发了一条语音：“你他妈疯了吧？不炒股你干什么？”

徐见迟没有回复。他关掉手机，转头看着躺在床上的韩晓灵。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她头发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两年半，从七万三赚到一百一十一万。每一分钱都是拿命换来的。现在，他愿意把这些钱，用在这个女人身上。他以为，这就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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