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分则各自为王

腊月二十三，小年。

深圳没有雪。

徐见迟从下午三点就开始收拾东西。说是收拾，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被烟头烫了十七个洞的复盘记录本，一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几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还有那个印着“华强北电子城”的搪瓷杯。一个蛇皮袋装完，还空着一半。

两年半。从七万三，到五百五十五万。全部家当，一个蛇皮袋。

谢青山蹲在门口抽烟，看着他把蛇皮袋扎好，扔了一句：“你他妈跟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来的时候是个穷鬼，走的时候还是这副德行。”

“钱在卡里，不在身上。”徐见迟把蛇皮袋往墙角一靠，“穿得再光鲜，账户里没钱，照样是个穷鬼。穿得再破，账户里有钱，照样能抬起头走路。”

晚上七点，五个人坐在老陈的烧烤摊前。烤了一百串羊肉串，二十个生蚝，五条茄子，外加一打珠江纯生。老陈今天特意把炭火拨得旺了些，烤架上的油滴下去，滋啦一声，冒起一团白烟。他一边翻着生蚝一边问：“今天啥日子啊，你们五个凑这么齐？”

“分钱的日子。”谢青山咬开一瓶啤酒。

“分钱？”老陈的手顿了一下，“炒股赚钱了？”

“赚了。”

“赚了多少？”

谢青山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万？”

“五百五十五万。”

老陈手里的生蚝差点掉进炭火里。他愣了半天，嘟囔了一句：“我烤一辈子生蚝也赚不到五百万。”他把那盘生蚝端过来，又多送了两个扇贝，说了句“算我请的”，时不时往这边瞟两眼，像在看一群外星人。

“最后一顿了？”谢青山倒满酒，问。

“最后一顿。”徐见迟把酒瓶盖咬开，给每个人满上。

“那得吃点好的。老陈，再加五十串肥牛，十个鸡翅。”谢青山冲摊子那边喊了一声。

“够了。吃不完浪费。”

“浪费不了。今天什么日子？分钱的日子。五百五十五万，分完就没了。以后各过各的，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聚齐。这一顿，吃多点怎么了？”

徐见迟没拦他。他把笔记本从兜里掏出来，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2015年7月—2018年2月，韭菜联盟总资产：5,550,000。 下面画了五道横线，每道横线下面写了两个字：平分。

“账上四百三十万。之前转出去的，一百二十五万，今天也转回来了。加起来五百五十五万。五个人，一人一百一十一万。零头五万，留着，给韭菜公社当启动资金。”

“真分啊？”沈千帆看着那张纸，嗓子有点发紧。

“真分。我说过的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谢青山第一个站起来。他把手里的啤酒瓶往桌上一顿，瓶底磕在塑料布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我谢青山，湖北人。来深圳五年，干过保安，送过外卖，开过麻将馆，炒过股。这五年，睡过公园，吃过剩饭，被人骗过，也骗过人。两年前在福田村开麻将馆，一晚上抽水抽六百，觉得自己是个老板了。后来跟见迟炒股，才知道天外有天。我记得熔断那天，我提着五万块钱现金冲进出租屋，喊着要抄底。见迟没让我抄。那天晚上回去，我把那五万块钱数了三遍，心里憋屈得要死。后来才知道，那天没抄底，是救了我一条命。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这股市里，最大的本事不是看谁赚得多，是看谁活得久。”

他仰头把酒喝了，抹了抹嘴。

“一百一十一万。我不存银行，不买房子。我回福田村，开一家最大的棋牌会所。正规的，带营业执照的。楼下棋牌，楼上茶室。我要让福田村那帮老板看看，谢青山不只是个开麻将馆的，他还能开公司。营业执照我去跑，卫生许可证我去办。以后你们回福田，打牌不要钱。”

“那你亏死了。”沈千帆说。

“亏不了。我抽水少，环境好，人多了自然赚钱。薄利多销，跟见迟学的。”谢青山坐下来，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他的声音低了一点，“我想把我妈从湖北接过来。她一个人在老家，我不放心。以前没钱，不敢接。现在有钱了，该接了。”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徐见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我沈千帆，广东梅州人。来深圳三年，卖了三年二手房。卖了多少钱的房子？加起来大概两个亿。我自己呢？一套都没有。住在罗湖城中村，一个月房租一千二。我卖房子的时候跟客户说，这套房子升值空间大，赶紧买。我自己从来不买。为什么？因为我知道自己买不起。我每天带客户看房，从罗湖跑到龙岗，从龙岗跑到宝安。客户在车里吹空调，我在外面找停车位。有一次一个客户看完房跟我说，小沈啊，你挺踏实的，就是太穷了。我当时笑着说，快了快了，攒够了钱就买。回去之后，我对着出租屋的墙坐了一个晚上。”

他顿了顿，把酒杯端起来。

“一百一十一万。够在罗湖开个门店了。不卖普通住宅，只做豪宅。那些厂老板，我跑龙岗跑了两年，认识了一堆。他们手里有钱，想买房，怕被坑。我不坑他们。我给他们找好房，收公道的中介费。我沈千帆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看人。看了三年人，该让别人看看我了。”

他仰头把酒喝了，又补了一句：“还有一件事。我打算在老家给我爸修个坟。他走了三年了，我连块像样的碑都没给他立。今年回去，把这事办了。”

第二杯酒下肚。

柳寒江站起来，没急着说话，先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他做了两年半，每次要算账之前都会做。

“我柳寒江，湖南长沙人。华强北柜台会计出身。你们知道我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吗？不是炒股赚钱。是回学校读研。”

他伸出手，指了一圈桌上的人。

“我大学学的是会计，毕业之后在柜台给人算账。算来算去，算的都是别人的钱。后来跟见迟炒股，算自己的钱。再后来看数据、扒席位、写复盘，越看越觉得自己底子不够。很多东西，我知道它会发生，但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机构锁仓之后股价会涨？为什么游资撤单之后散户会恐慌？为什么冰点里会有火种？这些事，我能看到，能利用，但我解释不了。我想回学校，系统地学一遍。金融工程。两年。读完再出来，可能不做短线了，做量化。用程序代替手动，用模型代替盘感。陆沉舟给我写了个回测程序，我看了，觉得这条路走得通。”

谢青山拍了拍他肩膀：“读完研别忘了我们。以后谁再说老子是文盲，我报你名字。”

“你本来就是文盲。”柳寒江回了一句，桌上笑了。

陆沉舟平时话最少，今天开口，谁都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陆沉舟，湖南人。来深圳四年，写了四年代码。写了什么代码？老板要什么我就写什么。写了四年，写了一堆没人用的破软件。后来给见迟写程序，写盘口监控，写席位识别，写封单拆解。第一次觉得，代码这东西，有点用。”

“一百一十一万。我拿七十万回老家，给我爸妈买套房。我妈到现在还住在我外婆留下的老房子里，下雨天漏水。我每年回去修一次，修了四年，没修好。今年不修了，换新的。剩下的四十万，回深圳。见迟说要做韭菜公社，我帮他把程序搭好。这样我们就知道哪个席位在买，哪个席位在卖，哪个席位在骗人。

最后一个是徐见迟。

“我徐见迟，湖南怀化人。来深圳六年。华强北搬了三年货，一天八十，管一顿猪脚饭。后来炒股。两年前，我坐在这张桌子旁边，跟你们说，咱们凑七万三千块，去股市里搏一把。那时候我们穷得叮当响，连猪脚饭都要分着吃。后来亏光了。七万三变五万九，然后又变九万七。再后来，我们做冀东，做兖州，做华中数控，做汇川，做鸿特精密，做方大炭素，做海天，做江南嘉捷，做药石科技，做贵州燃气。每一只票，都是拿命换的。”

“有人说我们是散户。散户是什么？散户就是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被人踩在脚底下，还要往上爬。但我们不一样。我们从韭菜长成了刀。一把专门割庄家的刀。”

“一百一十一万。买不了深圳一套房。但够我们每个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谢青山开棋牌会所，沈千帆开中介公司，柳寒江读研，陆沉舟回老家。我们分开了，各走各的路。但有一天，我们还会聚在一起。因为我们五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连庄家都怕。分开的时候，各自为王。”

他把酒杯举起来。

“江湖路远，各自珍重。分则各自为王，聚则天下无敌。干了。”

五个人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啤酒洒了一桌子，谁都没在意。

散伙饭吃到十一点。

沙尾村的巷子里，只剩下路灯和偶尔路过的电动车。五个人站起来，准备走。

谢青山拍了拍徐见迟的肩膀：“你明天走？”

“明天走。”

“去湖南看看爸妈，两年半没休过假，该歇歇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半年。等想清楚了，再回来。”

“那韭菜公社呢？”

“放着。程序陆沉舟在写，数据柳寒江在搭。谁想用了，拿去用。等我回来了，再想下一步。”

沈千帆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见迟，我有一句话想跟你说。两年前你拉我进群的时候，我其实不太信你。我觉得你跟我一样，都是个穷打工的，能有什么本事。后来你在熔断里没让我抄底，在冀东水泥上让我跟着捡钱，在江南嘉捷开板那天让我别追高。我服了。彻底服了。以后不管你在哪，只要你一句话，我沈千帆马上到。”

“我也是。”谢青山说。

“我也是。”柳寒江说。

陆沉舟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徐见迟把车钥匙掏出来，宝马车标在路灯底下反着光，蓝白相间，像个螺旋桨。

“明天提车。二十七万。三系。国产的，加长版。”

“为什么是宝马？”沈千帆问。

“因为它的名字。BMW。别摸我。我这辈子，最烦的就是别人摸我。小时候在华强北搬货，老板摸我的头，说这孩子机灵。后来炒股，游资摸我的底牌，说这小子好欺负。再后来做大了，有人想摸我的仓位，想摸我的套路。我都没让他们摸。买辆宝马，别摸我。谁摸我，我撞谁。”

五个人仰天大笑，愿诸君能在这个草原上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徐见迟回头看了一眼沙尾村的巷子。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握手楼还是那些握手楼，日子换了，人也该走了。

他点了一根红梅，自言自语了一句。

“两年半。从一个搬货的，到一个开宝马的。这股市，真他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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