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庆

九月底，老城的梧桐开始落叶了。

方醒蹲在城北老锅炉房的门口，修一台老电视机。电视机是齐大爷的，坏了三年屏幕只有雪花。

锅炉房是老城的暖屋子。每年冬天老城的人，都提着暖水瓶来这儿打热水。方醒修电视的时候，有几个人蹲在旁边看。

"修机器的，"王婶说，"这电视，还能修好？"

"能。"方醒说。

"修好了，"老陶说，"十月一号，看阅兵。"

"国庆七十周年，"五爷说，"听说，场面大得很。"

方醒没有接话。他拆开后盖，检查线路。齐大爷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小伙子，你慢慢修不急。"

"不急。"方醒说，"我给您，调好了再看。"齐大爷今年七十，年轻的时候打过仗，退伍以后，在锅炉房烧了几十年锅炉，如今退休了，一个人住在锅炉房后头的小屋里。

他打的那场仗，是老一辈人说的南边那场仗。那年，他才三十岁是连队里的机枪手。他们连，守过一个高地，守了七天七夜。撤下来的时候，一个连，剩了不到一半人。齐大爷的右腿，挨过一颗弹片，如今，阴雨天还会疼。

"我这腿，"齐大爷跟人说过，"天气预报，都没它准。"

老城的人，都敬他。每年过年，街道都会给他送一袋米一桶油。齐大爷都收着，从来不争。他一个人，住在锅炉房后头的小屋里，养了一只猫种了几盆花。

他的电视机，是十年前买的。坏了三年，他也没舍得扔。齐悦说给他买台新的，他说："旧的，还能修。修好了，还能看阅兵。"

"能修吗？"齐大爷蹲在旁边，看着方醒。

"能。"方醒说，"显像管老了，我帮你调一调。"

他拆开后盖换了一个电容，又把显像管的电压，调了一遍。电视机，吱的一声亮了。

屏幕上，正在播新闻。播音员说，再过几天就是国庆七十周年。首都，正在准备盛大的阅兵式。

齐大爷蹲在电视机前，看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大爷，"方醒说，"好了。"

"好了。"齐大爷说，"多少钱？"

"二十。"

齐大爷从兜里，摸出二十块递给方醒。方醒收了，蹲在门口喝水。

"大爷，"他说，"您，当过兵？"

"当过。"齐大爷说，"年轻的时候。四十年了。"

"四十年，"方醒说，"您，想看看阅兵吗？"

齐大爷没有马上接话。他蹲在电视机前，看了一会儿，说："想。我这辈子就想，再看一回，那些兵走过天安门。"

"那，十月一号，"方醒说，"我给您，把天线调好。"

"调好了，"齐大爷说，"你能来陪我，一起看吗？"

方醒愣了一下："我？"

"嗯。"齐大爷说，"我一个人看，冷清。"

方醒蹲在门口，说："行。十月一号，我来。"

十月一号，天没亮，方醒就去了齐大爷家。他带了一兜橘子，两瓶汽水，蹲在齐大爷的小屋里，把电视机又调了一遍。

电视里阅兵式，还没开始。齐大爷穿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别着一枚旧勋章。

"大爷，"方醒说，"您这军装穿了四十年了。"

"穿不坏。"齐大爷说，"当年我退伍的时候，发了这身衣裳。四十年，我就穿过几回。"

他顿了顿："那回是我闺女，出嫁。"

方醒没有接话。他蹲在齐大爷旁边，看着电视。

九点阅兵式，开始了。

电视里，礼炮齐鸣。齐大爷蹲在电视机前，挺直了腰。他看着电视里，那些兵齐刷刷，走过天安门。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他说，"好。"

方醒蹲在旁边，看着电视。电视里那些兵，扛着枪，踢着正步走过天安门。他忽然，觉得眼熟。

那些兵，跟他在梦里见过的那些人，有点像。

也说不清哪儿像。

"修机器的，"齐大爷忽然说，"你，当过兵吧？"

方醒愣了一下："我，没当过。"

"你，当过。"齐大爷说，"我看得出来。你坐的姿势，你站的样子，你捏杯子的手都是当过兵的。"

方醒蹲在电视机前，没有说话。

"我，没当过。"他说。

齐大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他转回头，看着电视，说："当年我们连，有个兵跟你长得像。"

方醒的心，动了一下："跟谁？"

"跟你。"齐大爷说，"也是，这么瘦，这么安静。话不多。枪法，好。"

"后来呢？"

"后来，"齐大爷说，"那场仗打完，他就再没回来。听说，是失踪了。"

方醒蹲在电视机前，看着电视里的兵没有再说话。

阅兵式，播了一上午。齐大爷看了一上午，腰一直挺得直直的。

中午齐大爷的孙女，齐悦，来了。她二十五岁，在市里上班，专程赶回来的。

"爷爷，"她推门进来，"看阅兵呢？"

"看呢。"齐大爷说，"你，来得正好。"

齐悦看见了方醒，愣了一下："您是？"

"修机器的。"方醒说，"给您爷爷，修电视。"

"修电视？"齐悦说，"我爷爷这电视，坏了三年。我找了人，修了好几次都没修好。"

"这次修好了。"齐大爷说，"这小伙子，手巧。"

齐悦蹲下来，看了看电视机，又看了看方醒，说："您，手艺真好。"

"顺手。"方醒说。

他站起来，说："大爷，我先走了。"

"走啥！"齐大爷说，"留下，吃顿饭！"

"我，还有活。"方醒说。

他拿起工具箱，走到门口。齐悦追出来，说："师傅，我爷爷，这些年一个人。您要是有空，常来坐坐。"

方醒站在门口："好。"

"您贵姓？"齐悦说。

"姓方。"

"方师傅。"齐悦说，"我爷爷，认死理。他说您像他连里的老兵，就认定了。您别介意。"

"我不介意。"方醒说。

齐悦看着他，想了想又说："方师傅，我爷爷说，您坐的姿势，像当过兵的。您，真没当过兵？"

方醒在门口，说："我记性不好。以前的事，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齐悦说。

"嗯。"方醒说，"掉过海，脑子坏了。"

齐悦愣了一下，没有再问。她看着方醒走远，站在门口，想：掉过海，记不清以前的事。这个人，身上全是谜。

方醒蹲在门口，说："好。"

他走了。齐悦蹲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说："爷爷，这人，是谁啊？"

"老城，"齐大爷说，"修机器的。大家都说，他是夜灵。"

"夜灵？"齐悦说，"我听过。说，老城有个夜灵，专管不平事。"

"就是他。"齐大爷说，"我猜的。他不承认。"

齐悦蹲在门口，说："他，不像。"

"咋不像？"

"夜灵，"齐悦说，"该是，风风火火的。他，太安静了。"

"安静的人，"齐大爷说，"才敢，干夜灵的活。"

第二天，齐大爷提着一兜红薯，去了夜市口找到方醒。

"修机器的，"他说，"这是我自己种的。你，收着。"

"大爷，"方醒说，"您留着吃。"

"我留了一半。"齐大爷说，"这一半，给你。昨儿，你看我，看了一上午阅兵。你，是好人。"

方醒蹲在路灯下，接过红薯，说："大爷，谢谢。"

齐大爷蹲下来，看着他，说："小伙子，我跟你说句话，你，别嫌我多嘴。"

"您说。"

"你像我们连那个兵。"齐大爷说，"你要是，哪天，想起什么来了，来找我。当年的事，我，记得不少。"

方醒蹲在路灯下半天，说："好。"

齐大爷走了。方醒蹲在路灯下，看着那兜红薯，看了很久。

那天上午，夜市口的大电视，也播着阅兵。周姐把烤串摊收了，搬了小板凳，坐在电视前。阿秀、老陶、五爷都来了。老城的人，把夜市口坐得满满当当。

"看看，"周姐说，"那些兵多精神。"

"我孙子，"王婶说，"明年，也要去当兵了。"

五爷蹲在人群后头说："当兵好。保家卫国。"

电视里那些兵，走过天安门。老城的人，看着鼓着掌。

只有方醒，不在这里。他蹲在齐大爷的小屋里，陪着齐大爷，看同一场阅兵。

当天晚上，齐悦，又来了老城。她提着一袋茶叶，站在夜市口找到方醒。

"师傅，"她说，"我爷爷说，你帮了他大忙。这茶叶，是我爷爷自己种的。你，收着。"

"我不要。"方醒说。

"收着吧。"齐悦说，"我爷爷，别的拿不出来。"

方醒蹲在路灯下，接过茶叶说："替我，谢你爷爷。"

"你，自己谢去。"齐悦说，"他，就住锅炉房后头。你要是有空去坐坐。"

方醒，没有接话。他蹲在路灯下，把茶叶放进工具箱。

齐悦站在夜市口，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转身走了。

她回到市里，想起一件事。老城的人说，方师傅，在雾港待了六年，可好像一直没有户口。她想了想，记在了手机上：改天，问问街道。

她回到单位宿舍，写了一页日记：

"今天回去看爷爷。爷爷的电视，修好了。修电视的年轻人，说自己是修机器的。

爷爷说，他就是夜灵。他不承认。

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棵树。

夜灵，该是什么样？我原来以为，该是风风火火的。可也许，夜灵，就是这样的人。

他帮了爷爷，不肯留名。他收了茶叶，说了句替我谢你爷爷。

老城，有这么一个人。挺好。"

方醒蹲在路灯下，拆开茶叶包，闻了闻。

茶，是老茶的香。

他在心里把这笔账，记下了。方师傅，齐悦，老兵。三个名字都是过客。

晚上，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2019年10月。国庆七十周年。齐大爷，老兵，七十岁打过仗。

我给他修好了电视。

十月一号，我陪他看了阅兵。

他说，我坐的姿势，站的样子，捏杯子的手，都是当过兵的。

他说，当年他们连有个兵，跟我长得像。枪法好，话不多，后来失踪了。

我蹲在电视机前，想了很久。

齐悦，他孙女，给我送了一包茶叶。

她说，我不像夜灵。夜灵该是风风火火的。

可我就是夜灵。

风风火火的，是电视里那些兵。

我蹲在路灯下，喝了一口茶。

老茶的香苦后回甘。

天安门那些兵走过了。

齐大爷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国庆的夜里，老城放了一回烟花。

方醒蹲在桥头，看了一会儿。

烟花在天上，炸开又散尽。

像那些兵，走过天安门。

也像他自己，走过这些年。

他蹲到烟花散尽，才回了防空洞。"

他合上账本。

秋夜的雾港，桂花落了，梧桐叶黄了大半。

老城的人，都在说那个修机器的，陪齐大爷看了一上午阅兵。

"修机器的，"周姐说，"是好人。"

"好人，"阿秀说，"都在老城。"

秋夜的风，带着桂花的香。

怀表在胸口，滴答滴答地走着。

——第一卷·开端·第七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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