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雾

九月，雾港起雾了。

雾港的雾，跟别处不一样。别处的雾是白的，轻的，散得也快。雾港的雾是灰的，重的，从海面上爬过来能一连罩三四天。老城的人说，雾港的雾，是港口吹出来的，裹着柴油味、鱼腥味和铁锈味。

方醒蹲在码头边的一间小屋里，修一台收音机。

小屋是安姨的。安姨五十三岁，在码头守仓库守了二十年。她男人早年跑船，没回来。她就一个人，住在码头边的小屋里，白天守仓库夜里听收音机。

"我男人，"安姨说过，"跑的是南边的线。那条线，船走得远，一出去就是半年。有一回，船没回来。人，也没回来。"

"没找到？"方醒问过。

"没找到。"安姨说，"海上找不到的多了。船、货、人，说没就没。后来，码头的老人，都散了。我没什么地方去，就在这儿守着仓库，混口饭吃。"

她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雾，又说："小方，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二十四，"安姨说，"跟我儿子，差不多大。"

"您儿子？"

安姨没有接话。她拧了拧收音机的旋钮，说："跑船，跑了。跟他爹一样。"

方醒没有再多问。他蹲在门口，把收音机的螺丝，一颗一颗拧紧。

"小方，"安姨蹲在门口，说，"这收音机，还能修吗？"

"能。"方醒说，"喇叭的纸盆，裂了。换一个，十五块。"

"修吧。"安姨说，"我听惯了。没有它，夜里，静得慌。"

方醒拆开收音机，换纸盆。安姨蹲在门口，看着码头的雾，说："小方，你是老城的人？"

"不是。"方醒说，"我是，外地来的。"

"外地来的，"安姨说，"在雾港，待了几年了？"

"六年。"

"六年，"安姨说，"也算，半个雾港人了。"

方醒没有接话。他把收音机装好，拧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起戏来。

"好了。"他说。

安姨接过收音机，听了听笑了："你这手，巧。"

方醒收了十五块，蹲在门口喝水。

收音机里，正在播新闻。播音员说，再过一个月，就是国庆七十周年。首都那边，正在准备盛大的阅兵式。方醒蹲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七十周年，"安姨说，"我这辈子，过了七个十年。"

"您七十了？"方醒说。

"六十三。"安姨说，"过了六个十年。还不算，七个。"

方醒没有接话。他看着码头，想起六年前，2015年那次阅兵。那年秋天，老城的人，都聚在夜市口看电视。方醒蹲在人群后头，看了一晚上。他记得，电视里，那些兵，齐刷刷地走过天安门，老城的人，掌声鼓了又鼓。

那年，他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他蹲在人群里，觉得那些兵，眼熟。也说不上，哪儿眼熟。

安姨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码头，忽然说："小方，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您说。"

"这码头，"安姨说，"夜里，你别来。"

方醒的手，停了一下："为啥？"

"有些东西，"安姨说，"看见了，麻烦。"

"您看见过？"

安姨没有马上接话。她把收音机的音量，拧小了一点，说："我在码头，守了二十年仓库。啥样的船，没见过。有的船，白天来，卸的是正经货。有的船，夜里来，卸的东西就不好说了。"

"不好说？"方醒说。

"不好说。"安姨说，"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会一件事：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

她顿了顿，又说："小方，我看你，是个实在人。才跟你说这些。你可别多打听。"

"我不打听。"方醒说。

"那，你这收音机，"安姨说，"往后坏了，还来找你修。"

"行。"方醒说。

他蹲在门口，喝完了水起身往回走。

走出安姨的小屋，他拐了个弯，没有回老城。他绕到码头仓库区，蹲在暗处。

雾很大。码头的灯，隔着一层雾昏黄昏黄的。

方醒蹲在暗处，等了两个钟头。

这已经是他这个月，第四回来码头了。顺子的船，上个月，来了两回。头一回，他没敢靠太近。第二回，他数了箱子，二十六箱。第三回，他摸清了船靠岸的时间，都是夜里十一点。

他在账本里，画了一张表：

七月的夜，船来两回。八月的夜，船来两回。九月的夜，船来还没到两回。

他蹲在暗处，把这张表在心里过了一遍。船来的时候，都是雾夜。雾大灯少，码头上的闲人早都散了。

顺子的船，挑雾夜来，不是怕雾。雾，就是他的门帘。

夜里十一点，泊位那边，传来一阵马达声。顺子的那条船又来了。

船靠岸。船上的灯，没有开。几个人，从船舱里，抬出一箱一箱的东西，往仓库走。

方醒蹲在暗处，数了数。二十六箱，跟上次一样。

箱子抬进仓库。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仓库里，传出低低的说话声。

方醒往仓库后墙，挪了挪。他贴着墙，屏住呼吸。

"这批，"一个声音说，"是给城西的。"

"城西？"另一个声音说，"城西那片，不是刚让夜灵，搅了一回？"

"搅了就搅了。"头一个声音说，"该走的货，照样走。夜灵，管得着老城管不着码头。"

方醒蹲在墙根，听见了这句话。他没有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顾先生教过他压心跳。人的心跳，慢了，气就长。气长了，人就静。人静了，在暗处就跟墙一样。

仓库里，又说了几句。方醒听不太清，只听见几个字：封条，南边，老王。

老王。

方醒的心，猛跳了一下。

他想起禾的铜片。铜片上，刻着"王"字。

他蹲在墙根，没有动。他等着那些人，卸完货，锁了仓库，走了才慢慢起身。

雾，越来越重了。方醒蹲在墙根，觉得头皮发麻。这雾，让他想起海。

他十八岁那年的事，他自己不记得了。他只知道，他是在海上醒来的。一条邮轮，把他从海里捞起来。他躺在甲板上，浑身是伤，后脑勺上有一个疤，像弹孔。船上的人问他叫什么，家在哪，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在雾港，一待就是六年。可每次看见雾，看见海，他的头皮就发麻，后脑勺那个疤就隐隐地疼。

他摸了摸后脑勺的疤，没有多待。

他绕到仓库后墙，蹲下来仔细看。

后墙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粉笔，画了一个圈。圈里，画着一个字：王。

跟铜片上的字，一模一样。

方醒蹲在墙根，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在"王"字上蹭了一下。粉笔灰，沾在他指头上。他凑近，闻了闻又捻了捻。

粉笔灰是干的。雾夜的潮气，还没把它打湿。

这个记号，是最近画的。

有人，在顺子的船来之前，来过这里。画下记号，又走了。

这个记号，是给谁看的？

是给接货的人看的。

老王，是接头的人。他对自己说。

他蹲在墙根，把那个"王"字记在脑子里才转身离开。

那天夜里，方醒从码头回来，没有直接睡。他钻进防空洞，提着煤油灯，往西头走。

西头那段支洞，是他这两年，一点一点挖出来的。老城地下的防空洞，是几十年前挖的，四通八达，塌了大半。方醒一间一间，清理，加固，通了电，修了门。如今，洞里的墙壁上，他钉了木板，拉了电线，砌了水池。顾先生来看了两回，说："你这是，把防空洞，修成宅子了。"

"宅子，"方醒说，"不要钱。"

"也不要命。"顾先生说，"洞越深，越要当心塌方。"

方醒知道。他每一段新洞，都先撑梁，后砌墙，再走一遍才放心用。

今夜，他没有走新洞。他走到西头尽头，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墙上。

墙那边，传来一阵，哗哗的水声。

是水。

防空洞下面，有一条地下河。

方醒蹲在墙根，听了很久。

他想起常大夫讲过，1958年，老城挖防空洞，挖到地下深处，见过一个深洞。两层洞，焊死的铁门，封条上写着：此洞已封，禁止开启。

地下河，深洞，铁门。

方醒蹲在墙根，想：这地底下，藏着的东西，比码头上，还多。

第二天，方醒在防空洞里，把那块铜片，和一张纸，并排放在煤油灯下。

纸上，是他照着仓库后墙，描下来的记号：一个圈，一个"王"字。

铜片上，也是一个"王"字。字的两边，还有两道浅浅的划痕，像是刻字的人，手抖过。

两个"王"字，一模一样。

方醒蹲在煤油灯下，看了很久。

安姨说，不该看的，不看。

可他看见了。

看见了，就忘不掉了。

回老城的路上，方醒蹲在桥头，歇了一会儿。桥下，蹲着一个夜钓的老头，戴着草帽，就着月光，看水面。

"钓着了吗？"方醒问。

"没。"老头说。

"那，您蹲着干啥？"

老头说："钓不着鱼，就钓个月亮。"

方醒没有接话。他蹲在桥头，看着水面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月亮，在水里晃着。

像雾港的雾，散不开。

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2019年9月。雾港，起雾了。

安姨，码头守仓库，二十年。她修了收音机。她告诉我，夜里，别来码头。

顺子的船，每月两回都在雾夜。

二十六箱，外文封条。

仓库里的人说：这批，给城西。说：夜灵管得着老城，管不着码头。

我在仓库后墙，看见一个记号：一个圈，一个'王'字。

跟禾的铜片，一模一样。

老王。

码头的人，说漏了一个词：老王。

十年前，码头丢过一批货，箱子上，刻着'王'字。

现在，仓库后墙又出现了'王'字。

老王，是谁？

那批货，是什么？

禾，跟这个'王'字，有什么关系？

我蹲在煤油灯下，想不明白。

可我记住了。

雾港的雾散了，还会再来。

老王的名字，记在我账本上就散不了了。

我蹲在桥头，看见一个夜钓的老头。

他说，钓不着鱼就钓个月亮。

雾港的月亮，在水里晃着。

我也在雾港，晃着。

可我知道，我是谁的人。

我是，夜灵。"

他合上账本。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防空洞口，飘进来一缕雾气。

方醒蹲在煤油灯下，把那块铜片又拿起来，就着光，看了一会儿。

铜片上的"王"字，在灯下闪着幽幽的光。

他想起禾。

想起禾趴在校舍的窗台上，看稻田的样子。她的小辫子，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她不知道，她身上那块铜片，连着码头，连着雾，连着"老王"。

她也不该知道。

她还小。她该念书，该看稻子，该跟陈桥镇的孩子们一起长大。

码头的事，是方醒的事。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禾，你放心念书。码头那些事，叔叔来查。

他吹灭煤油灯，躺下。

洞里，暗，静。

只有墙那边，哗哗的地下河水声，远远地，淌着。

那水声，像雾港的雾，又像海。

方醒听着水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海。海上有雾。雾里，有一条船。

船，越来越远。

他追不上。

海水的凉，浸透了他的脚。

他站在海里，喊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人，没有回头。

醒来的时候，他后脑勺的疤，又在隐隐地疼。

他摸了摸，没有吭声。

天，快亮了。

——第一卷·开端·第七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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