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暑

七月，雾港进入三伏天。太阳毒辣，柏油路晒得发软，老城的蝉从早叫到晚。

温姨蹲在杏林堂药房的柜台后面，擦着汗。她今年六十，是药房的坐堂顾问。以前，她是城东医院的护士长，退休了，闲着没事，药房老板请她来坐堂，给买药的人把把关。她懂药，性子又硬，老城的人都信她。

"温姨，"隔壁卖菜的刘嫂探头进来，"你今儿脸色不好啊。"

"热。"温姨说，"三伏天，谁都蔫。"

"不是热。"刘嫂说，"你心里有事。"

温姨没有接话。她低头擦柜台，擦了两遍又擦了两遍。

刘嫂走了。温姨蹲在柜台后面，从兜里掏出一张收据，看了一会儿，又塞回去。收据上写着：惠民堂，祖传降压茶，两盒两千。

她不敢跟人说，她怕丢人。她是坐堂的懂药，居然被医托骗了。

那天，她在城东医院挂了号等着拿药。一个胖大姐凑过来，说："阿姨，你血压高吧？"

"你咋知道？"温姨说。

"我看你脸红。"胖大姐说，"我跟你说，我婆婆以前也是高血压，吃了好多药不管用。后来有人介绍，去了惠民堂抓了祖传降压茶，喝了仨月血压正常了，药都停了。"

温姨将信将疑："祖传的？"

"祖传的！"胖大姐说，"坐诊的大夫姓苟，祖上是宫里的御医。他的方子外头买不着。就是贵。"

"贵？"

"两盒，两千。"胖大姐说，"可想想，降压药一年吃下来也得几千。还不如一次治根。"

温姨心动了。她跟着胖大姐去了惠民堂。诊所不大，坐诊的大夫四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给温姨号了脉，说："阿姨，你这血压高得厉害。再不治，要中风。"

"这么厉害？"温姨慌了。

"没事，"苟大夫说，"吃我的茶仨月，保你血压下来。"

温姨掏了两千。

回来，她喝了两天茶，血压没降反而头晕。她蹲在柜台后面，越想越不对劲。她把茶打开，闻了闻。茶就是茶叶，加了点甘草加了点糖。

上当了她对自己说。

可她不敢声张。她怕老城的人知道，她这个坐堂的，被医托骗了。

第三天，药房的空调坏了。药房老板打了个电话，找修机器的。

方醒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来了。他蹲在药房门口，拆开空调外机，检查，说："压缩机电容坏了。换一个二十。"

"换吧。"老板说。

方醒换了电容。空调嗡嗡地转起来。他收了二十块，蹲在门口喝水。

温姨蹲在柜台后面，看着他，忽然说："修机器的，你懂药吗？"

"不懂。"方醒说。

"你懂。"温姨说，"你帮我看看这个。"

她从兜里掏出那盒降压茶，递给方醒。

方醒接过来，闻了闻看了看："这是茶叶，加了甘草又加糖。"

"你看出来了？"温姨说。

"闻出来了。"方醒说，"我修机器，也修人。机器骗不了人，药也骗不了人。"

温姨蹲在柜台后面，半天没说话。

"我让医托骗了。"她说。

"多少钱？"

"两千。"

方醒蹲在门口，说："温姨，两千不多。"

"不多？"温姨说，"我一个月的退休金，也就三千八。"

"那也不多。"方醒说，"人没事就好。"

他顿了顿，又说："那个惠民堂，在哪儿？"

"城西东街。"温姨说，"你要干啥？"

"我去看看。"方醒说。

温姨看着他，说："修机器的，你别去。那家诊所有看场子的，我听人说，他们跟码头有关系。"

"码头？"方醒说。

"嗯。"温姨说，"惠民堂的房东，是码头看场子的。你去了要吃亏。"

方醒蹲在门口，说："温姨你放心，我就去看看。"

他骑着车走了。

第二天，方醒先去了城东医院。他蹲在医院门口的老槐树下看了半天。

九点钟，一个胖大姐进了医院。十一点，胖大姐领着一个老太太出来，俩人往城西走。方醒骑着车，远远跟着。胖大姐把老太太领进惠民堂，半个小时后，老太太出来，手里多了一个袋子脸上带着笑。

方醒蹲在对面的墙角，看着那个袋子，想：老太太的退休金，又要少一块。

胖大姐送走老太太，往回走。方醒骑着车，挡在她前头，说："大姐。"

胖大姐一愣："你谁？"

"修机器的。"方醒说，"城东医院门口，往后别蹲了。"

"你管得着吗？"胖大姐瞪眼。

"管得着。"方醒说，"夜灵说的。"

胖大姐的脸色，刷地白了。她在城西混，听过这个名字。

"惠民堂，"她吞了口唾沫，"是苟大夫的买卖。我就是拉客的。"

"拉客的，"方醒说，"往后也别拉了。再让我看见你蹲医院门口，我就在你脑门上贴一张化验单。"

胖大姐没说话。她转身走得比谁都快。

方醒蹲在医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追。

然后，他去了城西东街。惠民堂门口挂着一块匾，写着"惠民堂"三个金字。门口蹲着一个打瞌睡的汉子，脚边放着一根铁管。

方醒走进诊所。苟大夫坐在诊桌后面，看见他，说："看病？"

"不看病。"方醒说，"我来问个事。"

"啥事？"

"我家长辈，"方醒说，"在你这儿买了两盒降压茶，两千。你给退了吧。"

苟大夫的眼皮跳了一下："退？哪有退的？药卖出去就是卖出去了。"

"你那不是药。"方醒说，"是茶叶。"

"你胡说！"苟大夫拍桌子，"我这是祖传的方子！"

"祖传的方子，"方醒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茶叶加甘草加糖。我让人验了。"

苟大夫的脸色变了："你是谁？"

"修机器的。"方醒说，"你要是不退，我把这张化验单贴在你门口。"

门口蹲着的汉子站起来，拎着铁管走进来："小子，你找死？"

"我不找死。"方醒说，"我找理。"

"理？"汉子抡起铁管，"理在这儿！"

铁管下来的时候，方醒侧了一下身。铁管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

方醒一手捏住汉子的手腕。汉子的手腕像被铁钳子夹住，铁管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我跟你讲理。"方醒说。

他松开手。汉子捂着手腕，退了两步脸色煞白。

苟大夫站在诊桌后面，腿有点抖："你到底是谁？"

"夜灵。"方醒说。

苟大夫的腿一软，坐下了。他在老城听过这个名字。

"退，"他说，"我退。"

"温姨的两千，退了。"方醒说，"以往你骗的老城的人，你记个数。我不要你一次退完，你一个月退两个。"

"两个？"苟大夫说，"我哪记得住谁是老城的？"

"记不住，"方醒说，"就不许再骗。往后你这店里进的老头老太太，你要是再卖一盒茶叶当药，我就把你的匾摘了。"

他走了。

苟大夫蹲在诊桌后面，喘了半天。他掏出手机，打给房东："哥，惠民堂让夜灵盯上了……"

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什么。苟大夫的脸色，更难看了。

"退，"他说，"我退……我按月退……可，房东哥，我这房租……"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苟大夫挂了电话，蹲在诊桌后面，把那张化验单看了又看，塞进了抽屉。

他真开始退了。头一个月，他翻出旧账本，退了三个。都是老城的老人，都是他记了名字的。有一个老太太，拿到退的钱愣了说："苟大夫，你这是良心发现了？"

苟大夫没有回答。他蹲在诊桌后面，说："往后，我这店里的茶，不叫降压茶了。就是茶。"

当天下午，温姨收到了两千。苟大夫派人送来的。

温姨蹲在柜台后面，捏着那叠钱半天没说话。

她去夜市口，找到方醒说："修机器的，钱退了。"

"退了就好。"方醒说。

老城的人，第二天就传开了。温姨被骗的事，不知道谁先说出去的。五爷蹲在收废站门口，说："杏林堂那个温姨，让医托骗了两千。夜灵，给要回来了。"

"真的？"老陶说。

"真的。"五爷说，"惠民堂那个苟大夫，听说腿都软了。"

老陶蹲在店门口，说："夜灵，手伸到城西去了。"

"他哪儿都伸。"五爷说，"老城，是他的地界。"

老城的人对"夜灵"这个名字，又多了几分敬畏。可他们谁也没见过夜灵的脸。他们只知道，夜市口那个蹲在路灯下修机器的年轻人，收摊最晚话最少。

温姨把一包东西放在他面前："这个你收着。我自己晾的菊花茶清火的。"

"温姨，我不喝茶。"方醒说。

"喝不喝，你也收着。"温姨说。

她顿了顿，又说："我这辈子当护士，头一回让人骗了。你给我把脸面找回来了。"

"温姨，"方醒说，"人都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你会说话。"温姨说。

她掏出手机，说："修机器的，你帮我看眼这个。我跟闺女视频老卡。"

方醒接过来，看了看说："你这手机，内存满了。我帮你清一清。"

他蹲在柜台边，给温姨清缓存，删了二十多个没用的软件手机利索了。

"你这闺女，"方醒说，"在哪儿？"

"南方。"温姨说，"打工。一年，回来一趟。"

"想她？"

"想。"温姨说，"可我从来不跟她说。我嫌她，一年到头不回来。"

她说着，给女儿拨了个视频。女儿接起来："妈，你咋了？"

"没咋。"温姨说，"就想看看你。"

"妈，你脸色不好。"女儿说。

"热的。"温姨说。

视频挂了。温姨蹲在柜台后面，说："修机器的，你说，人老了，是不是都嘴硬？"

"是。"方醒说。

温姨笑了："你倒实在。"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修机器的，往后你要是头疼脑热，来找我。我给你把脉。"

"好。"方醒说。

温姨走了。方醒拆开那包菊花茶，闻了闻，泡上喝了一口。

夜里，他骑着车，又绕到城西东街。惠民堂已经关了门，门口蹲着的汉子也不见了。方醒蹲在对面的墙角，看了一会儿没有动。

他在心里，把这一年的账理了一遍：

老杜的棋牌室，替码头看场子。

赖子的碰瓷，份子钱一半进码头。

惠民堂的房东，是码头看场子的。

三个地方，三张嘴，三只手，都连着一个码头。

码头像一只章鱼，触角伸进老城的每条巷子，每间店铺，每个赌局每张病床。

方醒蹲在墙角，想：这只章鱼，迟早我要揪出来。

可他不知道的是，章鱼底下还有一张网。网底下，还有一个洞。

他骑着车，回了老城。

苦后回甘。

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2019年7月。三伏天。温姨杏林堂坐堂，退休护士长，被医托骗了两千。

医托胖大姐，专在医院门口蹲老人。

惠民堂，苟大夫祖传降压茶，就是茶叶加甘草加糖。

我验了茶，他退了钱。

惠民堂的房东，是码头看场子的。

码头的触角，伸进了城西。

温姨送了我一包菊花茶。

她说，往后头疼脑热，找她把脉。

老城的七月，热。

我蹲在路灯下，喝完了那杯茶。

菊花茶的苦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化成了甜。

就像这座城，看着破，看着穷，可细品，有滋味。

合上账本，把菊花茶包好放进工具箱。

明天，还要去东街修一台洗衣机。"

东街那台洗衣机，等着他修。

——第一卷·开端·第七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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