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火

六月，雾港入了梅雨季，又闷又热。老城的筒子楼，家家户户都开着窗，风扇嗡嗡地转。空气里全是潮气，墙上能摸出水来。衣服晾在阳台上，三天都不干，摸上去黏糊糊的。

许诺蹲在筒子楼的六楼上复习。她今年十八，是城东中学的高三学生。再过三天就是高考。她在老城租了一间阁楼，图安静一个人闷头刷题。

她刷到半夜，困得睁不开眼趴在桌上睡着了。

她租的这间阁楼是老城最便宜的房子，一个月三百。她家在农村，父母在南方打工，一年回不来一趟。她从小跟着奶奶过，奶奶去世那年，她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她咬咬牙，一个人搬到城里，租了这间阁楼自己供自己读书。

她刷题刷得晚，常常睡在桌上。桌上堆着五本复习资料，是她这半年攒的。她翻得最烂的那本，页角都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楼下电路老化，火星溅在了堆杂物的墙角。杂物是各家各户攒的纸箱子和旧家具。火从墙根烧了起来。

筒子楼里有人喊起来："着火了！着火了！"

楼道里乱成一团。老人们抱着孩子往下跑，烟雾顺着楼道往上蹿。

许诺被烟呛醒了。她睁开眼，屋里已经全是烟。她慌了，冲到门口，一拉门把手烫得缩回手。楼道里，火苗已经窜上了楼梯。

"救命！"她喊，"我在这儿！！"

没有人听见。楼上楼下，都是嘈杂的喊声、哭声和消防车的警笛声。

许诺退到窗边。窗外是六层楼高，她不敢跳。

烟越来越浓。她蹲下来，用湿毛巾捂住口鼻，可毛巾早就干了。她呛得咳起来。

完了。她对自己说。

这时，窗外传来一个声音："姑娘！"

许诺抬头。窗外，靠着窗外趴着一个人。他穿着旧棉袄，反着穿脸上蒙着一块湿布。

"别慌！"那人说，"把门锁上！"

"锁门？"许诺愣了。

"锁上！"那人说，"烟进不来！"

许诺爬起来把门锁上，那人又说："窗户拉开！我背你下去！"

"下去？"许诺说，"这是六楼啊！"

"我接着你！"那人说，"你别怕！"

许诺犹豫了一下。楼下火光冲天，她咬咬牙，翻出窗外挂在窗沿上。

那人一只手勾住窗沿，另一只手托住她："抱紧我！"

许诺闭上眼睛，抱住他。

那人带着她，顺着外墙的落水管滑了下去。许诺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

那人下楼的姿势很奇怪。他每隔两层停一下，听一听屋里的动静，再往下走。他一只手托着许诺，另一只手抓住水管，整个人贴着墙像一只壁虎。

他说，"三楼，还睡着两个老人。"

许诺这才明白，他不是顺路救她。他是挨家挨户，一路听过来的。

落地，那人松开她："你没事吧？"

许诺瘫坐在地上，半天才缓过神："我没事。"

她抬头，看见那人。他脸上蒙着湿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平静清亮，像一口井。

"你是谁？"许诺说。

"修机器的。"那人说，"你快走，火还没灭。"

"你呢？"许诺说。

"我进去看看，"那人说，"还有没有人。"

他转身又冲进了火场。

火已经烧穿了四楼，楼道里全是黑烟。那人从怀里扯出那块湿布，重新蒙在脸上，深吸一口气把心跳压下去冲了进去。

顾先生教过他，越是急的时候越要把气放长。他练了三年，一口气能憋多久他自己心里有数。

他冲上三楼，踢开房门。两个老人正蹲在床边，吓得不知所措。他一手一个把老人扶起来，顺着逃生通道送了出去。

"三楼，两个。"他对消防员说，"二楼没人了。"

消防员看着这个蒙着湿布的人愣了："你救了几个人？"

"三个。"那人说。

"那六楼那个高考生，也是你救的？"

"嗯。"

"你叫什么？"消防员说。

"修机器的。"那人说完，转身融进了人群。

许诺蹲在楼下的空地上，看着那人的背影融进火光里。

大火烧了半个多小时。消防车来了，火扑灭了。

筒子楼烧塌了一角。楼里的人，都救出来了。除了几个被烟呛的送去了医院，其他都平安。

消防员清点人数，没有人困在楼里。

"六楼那家住着谁？"消防员问。

"一个高考生。"楼下的人说，"小姑娘，租房备考的。"

"她呢？"

"她在这儿呢！"有人指着许诺，"她被人救出来了！"

消防员看着许诺："姑娘，谁救的你？"

许诺说："一个穿旧棉袄的，修机器的。"

"修机器的？"消防员愣了，"人呢？"

许诺四下看。人群里，没有那个穿旧棉袄的人。

"他又冲进火场救人了。"许诺说。

消防员沉默了。

火灾烧掉了筒子楼的一角。许诺的阁楼烧得最惨，她的书、她的复习资料，都烧了。

许诺蹲在废墟前哭了。

她的书，她的复习资料，她这半年攒的所有东西，都烧了。她翻得最烂的那本，页角卷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那本是她的命。那本是她从县里带来的，是她奶奶去世前给她买的。

现在，那本烧了。烧成了灰。

她蹲在废墟前，眼泪掉下来，掉在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消防队在现场调查起火原因。一个穿工装的电工蹲在楼下的配电箱前，看了半天说："这楼线路老化得厉害。起火点，在墙根那堆杂物。"

"杂物？"消防员说，"电火花引燃的？"

"看着像。"电工说，"可，怪了。"

"咋怪？"

电工蹲在地上，说："这墙根，有股汽油味。"

消防员蹲下来，闻了闻没有说话。

"线路老化，不会留下汽油味。"电工说。

"嗯。"消防员说，"回去查查。"

方醒蹲在人群外头，听见了这句话。他蹲在暗处，没有动。

汽油味。他对自己说。

他想起顾先生教过他的话——越是急的时候，越要把气放长。他蹲在暗处，把心跳压下去，把呼吸放长。

他看着消防队员在现场忙碌。他看着电工蹲在配电箱前，用螺丝刀拧开盖子，检查线路。他看着消防员在废墟里翻找，找起火点。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

他记住了那股汽油味。他记住了那栋烧塌的筒子楼。他记住了那个被烟呛得直咳嗽的高考生。

这些，他都记着。

涂玲蹲在她身边。涂玲是社区的干事，三十岁负责灾后安置。

"姑娘，"涂玲说，"人没事就好。书没了，可以再买。"

"买，"许诺说，"考试后天就考了。"

涂玲没有说话。她知道，一个高考生临考前烧了书，意味着什么。

她站起来，去安置其他灾民。

涂玲后来找到了方醒。她在夜市口蹲到他，说："同志，是你救的人吧？"

方醒蹲在路灯下，说："不是我。"

"是你。"涂玲说，"筒子楼的人，都认出你了。你见义勇为，可以申报。街道能给你发个奖。"

"不要。"方醒说。

涂玲愣了一下："为啥？"

"救人，"方醒说，"不是为这个。"

涂玲看着他，半天，说："那你图啥？"

方醒没有回答。他蹲在路灯下，把一把螺丝刀，放进工具箱走了。

涂玲站在夜市口，看着他的背影。她掏出本子，在"见义勇为者"那一页，又记了一行：老城，修机器的，不要奖，不留名。

"那个救人的，"她后来问筒子楼的人，"谁见过？"

"一个修机器的。"楼下的人说，"穿旧棉袄的。"

"他呢？"

"不知道。"那人说，"救完人就走了。"

涂玲蹲在废墟前，在本子上记下：见义勇为者，身份不明，外号"修机器的"。

第二天夜市口。

周姐听说了火灾的事，蹲在烤串摊前骂："那楼里住的都是老人孩子！电路老化了多年，也没人管！"

阿秀说："听说有个修机器的，冲进去救了个高考生。"

周姐愣了一下，看向路灯下蹲着的方醒："修机器的，是你？"

方醒蹲在路灯下，没有接话。

"是你吧！"周姐说，"你昨夜是不是又冲进火场了？"

"没有。"方醒说。

"没有？"周姐说，"那你手上的伤哪来的？"

方醒的左手臂上，有一道擦伤已经结了疤。

"蹭的。"他说。

周姐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她转身进屋，拿出一卷纱布，蹲在路灯下给他包扎。

"修机器的，"她说，"你救人的时候，想过自己吗？"

"没想。"方醒说。

"为啥不想？"

"想了，"方醒说，"就不敢进去了。"

周姐给他包好伤："你这人，我真不知道该说你啥好。"

"啥也别说。"方醒说，"我收摊了。"

他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周姐，那个高考生，她的书烧了。你帮我带个话。"

"啥话？"

"就说，"方醒说，"书没了，脑子还在。"

周姐蹲在路灯下，看着他走远。

第二天，周姐把话带到了安置点。她还带去了一兜馒头、一叠钱。

"大家凑的，"周姐对许诺说，"你买新书。"

许诺看着那叠钱眼眶红了："阿姨，我不能要。"

"拿着！"周姐说，"老城的人都知道你要考试了。书烧了没关系，大家给你凑。"

她顿了顿又说："那个救你的修机器的，让我带句话：书没了，脑子还在。"

许诺蹲在安置点，捧着那叠钱半天没说话。

"他还说啥了？"她说。

"没了。"周姐说，"他就说这句。"

许诺擦了擦眼泪，说："阿姨，我会考好的。"

"考好了，"周姐说，"回来跟他说一声。"

"嗯。"许诺说。

高考那三天，老城的人都在议论那场火灾，议论那个救人的修机器的。

"听说，"五爷蹲在收废站门口，说，"那小子冲进火场救了人，自己手臂擦伤了。"

"是啊，"老陶说，"救完人就走了，名字都没留。"

"他，"五爷说，"是夜灵。"

"夜灵？"老陶说，"夜灵救人不留名？"

"留名，"五爷说，"就不是夜灵了。"

六月二十三号，高考出分。

许诺考了六百一十二分，超过一本线一大截。

她拿着成绩单，跑到夜市口。她找了一圈，没有看见那个穿旧棉袄的人。

"阿姨，"她问周姐，"那个修机器的呢？"

"他，"周姐说，"他不在这儿。"

许诺蹲在夜市口等了一晚上，没有等到。

她在夜市口的墙上留了一行字：

"夜灵，我考上了。我记你一辈子。"

她走了。

第二天，方醒蹲在那堵墙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考上了，"他对自己说，"就好。"

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2019年6月。筒子楼火灾。电路老化，半夜起火。许诺，十八岁，高考生，困在二楼。

我冲进火场，把她背了出来。

她考了六百一十二分，超过一本线。

老城的人凑钱，给她买了新书。

涂玲社区干事，在登记见义勇为者。

火灾，消防说是电路老化。

可我在废墟前，闻见一股汽油味。

电路老化，会有汽油味吗？

我蹲在废墟前，没有说话。

我记住了。"

废墟那股汽油味，他记着。

——第一卷·开端·第七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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