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灯

十一月，雾港入了冬。天黑得早，夜市早早亮起灯。贴膜的小赵蹲在夜市口支起摊子，摊上一盏小灯亮着，灯下码着一摞手机膜整整齐齐。

方醒蹲在旁边，问他："今儿个生意咋样？"

"不咋样。"小赵说，"天冷了，人都不爱出来。"

"冬天就这样。"方醒说，"熬过这阵就好了。"

小赵没接话，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抽到一半，他忽然开口："修机器的，你懂理财不？"

"理财？啥理财？"

"就是把钱存进一个APP里。"小赵说，"利息高。存一万，一年能挣一千五。"

"一千五？"方醒抬起头，"银行存一万，一年才三百。"

"就是！"小赵来了精神，"它比银行高多了！"

"那高，是为啥？"

"人家说是啥互联网金融。"小赵说，"说是把钱借给别人，挣利差。"

方醒低头接着修手机，问："你存了？"

小赵低下头："存了五千。上个月存的。"

"五千？你攒了多久？"

"一年。"小赵说，"我贴膜，一天挣个五六十，攒一年攒了五千。上个月我那个朋友说，他在一个APP上存了钱，利息一分五我就跟着存了。"

"你那个朋友，挣着了？"

"他存了一万，上个月利息到账了一百五。"

"那是真到账了？"

"真到账了！"小赵说，"我看他手机上的到账提醒了！"

方醒没有接话，低头修旧手机。“你要不要也存点？你那防空洞里，不是攒了两万多？存进去，一年就是三千多！"小赵凑过来，"利息这么高，比银行强。"

"我不存。"方醒说。

"为啥？"

"因为我不懂。"

"不懂怕啥？"小赵说，"人家都存！"

"小赵，"方醒放下手机看着他，"我跟你说个事。佟老板你认识不？"

"认识。"小赵说，"开杂货铺的。"

"去年他炒股，也是利息高、来钱快，他投了五万。后来股灾，他套了，割了五万没了。"

小赵蹲在摊子前，说："那是炒股。我这个是理财。"

"理财跟炒股一个理。"方醒说，"都是拿钱去换那个高利息。利息高，风险就高。你图人家的利息，人家图你的本金。"

"不会吧……"小赵说，"人家是大平台……"

"大平台也是人开的。"

小赵不说话了，抽着烟看着摊子上的灯。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修机器的，你就是太小心了。"

"小心是好事。"方醒说，"我不懂的东西我不碰。碰了，就是坑。"

小赵没有再说话。

十一月初，老城的收音机里忽然天天都在说一件事：网上理财、P2P、跑路。

老陶的馄饨铺里，食客们一边吃一边听。

"你听说了没？"一个食客说，"网上那个存钱的出事了，好多人的钱取不出来了。"

"取不出来了？"另一个说，"我邻居存了八万！这下完了！"

"八万！他咋存那么多？"

"图利息高！"那人说，"人家说一年能挣一万二，他寻思比存银行强。这下好连本都搭进去了。"

"那，"第一个压低了声音，"你存了没？"

"我没存。"另一个笑了，"我媳妇说那玩意儿不靠谱，说人家图你的本金。"

"你媳妇明白人。"

"嗯。"那人喝了口汤，"老话说，天上不掉馅饼。掉下来那是铁饼砸脑袋的。"

老陶擦着桌子，插了一句："我也没存。我这个馄饨铺挣的钱，都搁床底下的铁盒里谁也别想骗走。"

食客们哈哈地笑。

方醒蹲在角落里吃馄饨，听着没有接话。他想起去年佟老板炒股套了五万，蹲在杂货铺门口说"我要是听你的就好了"。

"佟老板，"他对自己说，"你要是听我的就好了。"

"修机器的，"老陶问他，"你存那个啥理财没？"

"没存。"

"没存好。"老陶说，"你这孩子心眼实。实，好，不上当。"

"我不懂的东西我不碰。"方醒说，"碰了就是坑。"

"对喽！"老陶说，"就是这个理！"

十一月下旬，出了事。

那天晚上，小赵蹲在夜市口，低着头两只手抱着脑袋。他的手机放在摊子上，屏幕亮着是一个APP的登录页面。

"小赵？"方醒蹲过去，"咋了？"

小赵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平台跑了。"

"啥？"

"那个APP打不开了。"小赵说，"客服没人。我那个朋友说，他的钱也取不出来了。网上说那个平台是骗人的，老板卷了钱跑了。"

"你的五千？"

"五千……"小赵的声音发颤，"没了。我取不出来了。"

他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我攒了一年……一年……就这么没了……"

方醒蹲在夜市口，半天没有说话。

"小赵，"他说，"报警了没？"

"报了。"小赵说，"派出所说这种案子多了，钱追不追得回来，难说。"

"那你也得报案。"方醒说，"报案回执拿好。"

"拿了。"小赵举起一张纸，"我手里就剩这个了。"

那是派出所的报案回执。

方醒看了看那张纸，说："小赵，钱没了还能再挣，人别垮了。"

"我攒了一年。"小赵说，"就这么没了，我咋再挣？"

"慢慢挣。"方醒说，"你贴膜一天五六十，一年还是能攒回来。你还年轻，才二十五。"

小赵蹲在摊子前，说："可我这一年的劲儿，没了。"

"劲儿还在。"方醒说，"你人还在。钱没了，人还在就还能挣。"

他蹲下来，拿起小赵摊子上那盏小灯。灯不亮了。

"灯坏了？"

"嗯。"小赵说，"昨儿个就不亮了，我没心思修。"

方醒拆开那盏灯看了看："线断了，我接上。"

他接好线，通了电灯啪地亮了。

"灯亮了。"他说"你摊子还能支。"

小赵蹲在摊子前，看着那盏亮起来的灯，半天没有说话。

第二天，方醒陪小赵去了趟城西派出所。

程警官坐在户籍室的桌子后头，看着小赵的报案回执："你这个案我知道。这个平台全国立案的好几千人了。老板卷了钱跑了，钱追不追得回，难说。"

"程警官，"小赵说，"那我这钱……"

"先登记。"程警官说，"往后有消息通知你。你别抱太大希望，这种案子，钱能追回三成的都不多。"

小赵蹲在派出所门口，低下头："我知道了。"

"小赵，"程警官说，"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钱是买个教训。往后记住：利息超过银行四倍的，都是骗人的。"

"我记住了。"

程警官又看向方醒："修机器的，你也记着。你要是碰见那种拉人投资的，跟我说一声，我们立案。"

方醒蹲在派出所门口："行。"

从派出所出来，小赵低着头走在前面，方醒跟在后面。

"修机器的，"小赵忽然说，"程警官说利息超过银行四倍都是骗人的。可那个平台，利息是银行的五倍。我咋就没看出来呢。"

"你不是没看出来。"方醒说，"你是看出来了，没当回事。你图那个高利息。"

小赵蹲在路边："我图那个高利息，图一年一千五。"

"小赵，"方醒说，"这个教训，五千块买，值。"

小赵蹲在路边，半天，说："值。往后我不碰了。我就贴膜，一天五六十，一年攒回来。"

"对。"方醒说，"慢慢来。"

那天晚上，夜市上围了一堆人。

被围在中间的，是个姑娘。

姑娘二十三四岁，穿一件驼色棉服，蹲在夜市口，被几个中年男人围着。

"就是她！"一个男人指着姑娘喊，"就是她当初拉我投的资！我投了三万！现在全没了！"

"我也投了！"另一个人喊，"一万！是她跟我说的啥互联网金融！"

姑娘蹲在夜市口，低着头不说话，脸白白的眼睛红红的。

"你还我钱！"男人喊，"你拉我们投钱，你自己肯定挣了不少！"

"我没有……"姑娘的声音弱弱的，"我也投了……我的三万，也没了……"

"你也投了？"男人不信，"那你为啥拉我们？"

"平台给我提成。"姑娘说，"拉一个人给两百。我为了那两百，拉了好几个人。我不知道它是骗人的……"

"你不知道！"男人喊，"你不知道你拉我们！"

人群越围越多。姑娘蹲在中间，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地上。

"各位，"方醒蹲在人群外头，开口了，"她也投了。她的钱，也没了。"

"那是她活该！"男人说，"她坑我们！"

"她坑你们，也坑了自己。"方醒说，"你们骂她，她也还不了钱。你们要骂，骂那个跑了的老板。"

"那我们的钱咋办？"

"报案。"方醒说，"派出所已经立案了。钱追不追得回，难说。可你们骂她，"他指了指姑娘，"她比你们还穷。"

人群慢慢地安静下来。

"散了吧。"方醒说，"骂没用。钱没了是教训，往后别再贪那个高利息了。"

人群慢慢地散了。姑娘蹲在夜市口，低着头，还在掉眼泪。

方醒蹲在旁边："你叫啥？"

"钱小雨。"姑娘说。

"钱小雨。"方醒说，"你家在雾港？"

"嗯。"姑娘说，"家在老城边上。"

"那你先回家。"方醒说，"洗把脸，睡一觉，明儿个再说。"

"我不敢回家。"钱小雨说，"他们都认识我，我一出门就有人骂我。"

"骂你，是因为你做了错事。"方醒说，"可你不是故意的。你自己也搭进去了。你认了这个错，往后别再给人拉这种人头，就行了。"

钱小雨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修机器的？"

"嗯。"

"我听人说过你。"钱小雨说，"有人说你是夜灵，替人办事不收钱。"

方醒没有接话。

"哥，"钱小雨说，"我往后能找你说话不？"

"能。"方醒说，"我就在夜市口，你来就能找着。"

钱小雨抹了把脸，站起来："那我先回家了。"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方醒鞠了一躬。

"哥，"她说，"谢谢你替我说的那几句话。我往后，再不骗人了。"

"记住就行。"

"夜灵哥，"她走出去几步，又转回来，"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拉人投钱，是为了提成。"钱小雨说，"可我也不全是为了钱。我妈病了，住院要钱。我工资不高，听人家说拉人有提成，就干了。"

她低着头："我拉头一个人的时候，手抖。可提成到账了，我想我妈的药有着落了，就接着拉了。"

方醒蹲在夜市口，没有接话。

"我妈还不知道这事儿。"钱小雨说，"我不敢跟她说。她要是知道她闺女骗了人，她得气死。"

"钱小雨，"方醒说，"你妈病了，你想给她挣钱，这不是错。你错在，用骗人的法子挣钱。"

钱小雨蹲在夜市口："我知道了。"

"往后好好找个正经工作。"方醒说，"你妈的药钱慢慢挣。人这辈子挣多少钱是命，可走啥道儿，是自己选的。"

钱小雨使劲点了点头："我记住了。哥，我妈说做人要本分。我这回不本分了，我记着这个教训。"

她走了。

方醒蹲在夜市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本分。"他对自己说，"她妈教她本分，她没记住。"

他又想起自己。他记得梦里那个穿风衣的人说过："枪是防身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枪是防身的。"他蹲在夜市口，对自己说，"人是该本分的。"

那天晚上，方醒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2016年11月。小赵投了五千进一个啥APP，平台跑了，钱没了。我劝过他，他说我太小心了。

他说我太小心了。我不懂的东西我不碰，这是我的规矩。他不信，他吃亏了。

夜市口有个姑娘叫钱小雨。她拉人投钱挣提成，平台跑了，她自己搭进去三万。她蹲在夜市口被人骂。

我跟那些人说，骂她没用。钱没了是教训。

钱小雨说，她往后再不骗人了。

骗人的是那个老板，可贪心的是我们自己。

小赵说，那个老板最后是在码头上了一艘船跑的。

码头。又是码头。

我记下了。"

"码头。"他对自己说，"那个码头，到底还藏着多少事？"

他闩上锁，躺下。

冬夜的风从洞口吹进来。

他睡了。

——第一卷·开端·第三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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