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雾港起雾了。
雾港的雾,跟别处的不一样。别处的雾,薄。雾港的雾,浓。浓得像一锅白汤,十步以外看不清人。
老城的巷子,泡在雾里。路灯亮着,像浸在水里,晕成一团黄光。
"今儿个这雾,"老陶蹲在馄饨铺门口,说,"得下一天。明儿个,更得浓。"
方醒蹲在门口,说:"浓雾,好。"
"好啥?"
"雾大了,"方醒说,"小偷就得歇歇,雾大,不好下手。"
老陶笑了:"你这话,倒是在理。"
两个人蹲在雾里,看着路上白茫茫的。
"修机器的,"老陶忽然,说,"你听说了没?常大夫,走丢了。"
方醒愣了一下:"常大夫?"
"仁和堂,那个常大夫。"老陶说,"就是咱老城,原来那个老中医八十多了。一辈子,给人看病。前两年,还坐诊呢,后来记性不行了就不坐了。"
"他,走丢了?"
"嗯。"老陶说,"昨儿个下午,他闺女从省城打电话来说他爹,晌午出了门就没回来,街坊们找了一宿了。"
"找着了吗?"
"没有。"老陶说,"雾,又大。你说一个八十多的老头穿一件蓝棉袄走丢了这一宿,外头多冷。"
方醒蹲在馄饨铺门口,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说:"我出去转转。"
"你上哪儿转转?"老陶说,"你也找去?"
"嗯。"方醒说,"我找找。"
他走进雾里。
老城,不大。方醒在这里住了三年。哪条巷子,通哪儿,哪家住着谁,他心里都有数。
常大夫家,在老城东头。方醒蹲在他家门口,看了看。门锁着,院里晾着一件空衣架。
"蓝棉袄。"方醒对自己说。
他顺着老城,一条巷子一条巷子找过去。他问早点铺的老板:"见着,常大夫没?"
"没有。"老板说,"我今儿个没见着他。"
他问卖菜的:"常大夫,昨儿个路过你这儿没?"
"昨儿个?"卖菜的想了想,"昨儿个晌午,他好像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我问他买不买菜,他说不买,他说他找仁和堂。"
"仁和堂?"方醒说,"仁和堂,不是早就关了?"
"关了。"卖菜的说,"好几十年了,老城的人谁不知道,可常大夫记性不行了,他,大概记着仁和堂还开着呢。"
方醒蹲在街口,想了想。
"仁和堂,"他对自己说,"在哪儿来着?"
他记起来了。仁和堂老药房,在老城东头靠近那个死胡同的地方。药房早就拆了,那里是一面空墙。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着字,是那些求夜灵的人刻的。
方醒站起来,往老城东头走。
雾越来越浓,他走过两条巷子,看见前头雾里蹲着一个人影。
人影小小的缩成一团,穿一件蓝棉袄。蹲在一堵墙根底下。
方醒放慢脚步走过去。他蹲下来,看见那人正是常大夫。
常大夫八十多岁,头发全白了。他蹲在墙根,缩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正抬头看着墙上那些刻的字。
"常大夫?"方醒轻声喊了一声。
常大夫抬起头,看着他。老人的眼睛浑浊的看了他两秒,说:"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是,老城修机器的。"方醒说,"我来接您回家。"
"回家?"常大夫说,"我不回家,我等人。"
"等谁?"
"等,"常大夫说,"药房的,伙计。我跟他说好了今儿个,他给我抓药,仁和堂抓药。"
方醒蹲在墙根,说:"常大夫,仁和堂早就关了。"
"关了?"常大夫愣了一下,"关了?啥时候关的?"
"好几十年前,关了。"方醒说,"您看,这儿,"他指了指墙,"这儿现在是一面空墙。"
常大夫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他的眼神慢慢地,暗下来。
"关了。"他蹲在墙根,说,"是,关了。我记着仁和堂关的那年。那年我五十,药房租期到了东家不续了。我就回家了。"
他低下头,说:"我怎么就忘了呢。"
"常大夫,"方醒说,"您记性不好,不是您的错。人老了都这样。"
"老了。"常大夫说,"老了,就不中用了。"
"中用的。"方醒说,"您,给人看了一辈子病。老城的人,谁没吃过您的药?"
常大夫蹲在墙根,抬起头看着方醒,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你,"他说,"你,吃过我的药?"
方醒想了想,说:"我没吃过。我是三年前,才到雾港的。那时候,您已经不坐诊了。"
"三年前?"常大夫说,"你,不是雾港人?"
"不是。"方醒说,"我是从海里捞上来的。我,记不清,我是哪儿的人了。"
常大夫蹲在墙根,看着他,看了很久。
"海里捞上来的?"他问。
"嗯。"方醒说。
"那,"常大夫说,"你把手伸出来。"
方醒愣了一下:"干啥?"
"我看病,"常大夫说,"看了一辈子。看人,也看得准你伸手我看看。"
方醒伸出手。常大夫握住他的手腕,枯瘦的手指,搭在他的脉上。
他搭了一会儿脉。他又翻过方醒的手,看他的掌心,看他的手指,看他的手背。
"你这手,"常大夫说,"茧子,在虎口。是在,这里,"他捏了捏方醒的虎口,"磨出来的。这是握枪,握出来的。"
方醒蹲在墙根,说:"我,修机器的。"
"修机器,"常大夫说,"茧子,在手指肚。你虎口的茧子,是握枪握出来的。"
方醒没有接话。
"你腰上,"常大夫又说,"右边,有一道旧伤。肋骨,断过。接的不齐,长歪了。"
方醒蹲在墙根,说:"您,怎么知道?"
"我,"常大夫说,"摸出来的。你刚才蹲下来的时候,右边腰不敢使劲,你怕抻着。"
方醒蹲在墙根,半天没有说话。
"还有,我看见你后脑勺有一道疤。"
方醒说:"是。"
"那是,"常大夫说,"枪打的。"
方醒蹲在墙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枪,打的。"他重复了一遍。
"嗯。"常大夫说,"枪打的。从后脑打进去。你能活是命大。"
他松开方醒的手,说:"孩子,你这辈子捡了条命。你得惜福。"
方醒蹲在墙根,半天没有动。
"常大夫,"他说,"您怎么知道我后脑勺是枪打的?"
"我,"常大夫说,"见过。年轻的时候,见过。打仗那会儿,我在一个临时医院,帮过忙。见过不少这样的伤。"
他蹲在墙根,说:"那种伤,我一眼就能认出来。"
方醒蹲在墙根,没有说话。雾,在他身边慢慢地流动。
"常大夫,"他过了一会儿,说,"您说的那个临时医院在哪儿?"
"在,"常大夫想了想,"老城地下。"
"地下?"
"嗯。"常大夫说,"五八年全城挖防空洞。洞,挖好了,后来没打仗就空着。有一阵子,医院搬进去,待过,我就在那儿帮过忙。"
"洞,"方醒问,"还在?"
"在不在,"常大夫说,"我不知道。后来医院搬出来了。洞就封了,再后来,听说有的洞填了,有的没填有的塌了。"
他蹲在墙根,说:"老城底下洞多,四通八达的。你们年轻人不知道,我们那会儿都在洞里躲过。"
"那,洞通哪儿?"方醒问。
"通,"常大夫说,"哪儿都通。通码头,通教堂,通城东粮站。我听人说,粮站那边有个大窖,能装一火车粮食。"
方醒蹲在墙根,心里咯噔一下。
粮站。
他想起,枕头底下那把黄铜钥匙。顾先生给他的。旧粮站,地窖的钥匙。
"常大夫,"他说,"粮站那个大窖,现在还在不?"
"在不在,"常大夫说,"我不知道。粮站早就搬了。窖锁了,钥匙在谁手里就不知道了。"
方醒蹲在墙根,没有接话。
"孩子,"常大夫说,"你问这些,干啥?"
"没事。"方醒说,"就是,听听。"
"听听,好。"常大夫说,"老城的事都埋在地底下了。你听听,就当知道有过这回事。"
他蹲在墙根,忽然,又念叨起来:"仁和堂,那会儿就在这一片,我每天晌午坐诊,看病的人排到街口。我那会儿,年轻。手,准。人家,都叫我常一针。"
"常一针?"
"嗯。"常大夫说,"扎针,一针就好。"
他说着,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点神采。
"后来,"他说,"老了手不准了,就不扎了。"
方醒蹲在墙根,说:"常大夫,您给人看了一辈子病。这,就,够了。"
"够了。"常大夫说,"是,够了。"
他蹲在墙根,看着方醒,说:"孩子,我跟你说这些干啥?你又不认识仁和堂。"
"我认识。"方醒说,"仁和堂,老城东头。现在是一面空墙。"
"空墙。"常大夫说,"是,空墙了。"
他低下头,说:"都,空了。"
方醒蹲在墙根,说:"常大夫,雾,要散了。我,送您回家。"
"回家?"常大夫说,"我家在哪儿来着?"
"老城,东头。"方醒说,"我,认识。"
"你认识?"常大夫说,"那你领我走。"
方醒扶起常大夫。老人,很轻。他扶着,老人的胳膊,慢慢走出那片雾。
路过死胡同口的时候,常大夫,忽然,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看那面墙。
"这墙上,"他说,"刻的,都是求人的话。"
"嗯。"方醒说。
"人求人,"常大夫说,"是没辙了。能求着人,是福气。"
他回过头,说:"孩子,我年轻时给人看病。看过各种各样的病。有,身体的。有,心里的。你这孩子,身上伤多。可你心没坏。心没坏,就还有救。"
方醒扶着他,说:"常大夫,您,说啥?"
"我说,"常大夫说,"你往后少挨枪。"
方醒蹲在雾里,扶着老人,说:"我,记着了。"
他把常大夫,送回家。常静,常大夫的女儿,第二天,从省城赶回来了。
常静,四十多岁,在省城一所中学当老师。她进门,看见父亲,好好地坐在堂屋里喝粥,眼泪一下子下来了。
"爹!"她喊了一声,"你可吓死我了!"
"哭啥?"常大夫说,"我就是出门转转。迷路了,有人,把我送回来了。"
常静蹲在堂屋门口,看着方醒,说:"你就是,修机器的?"
"嗯。"方醒说。
"我爹,"常静说,"一辈子,给人看病。末了,自己,一个人住着。我在省城,工作走不开。我爹,记性又不行了。这一回要不是你……"
她说着,又要哭。
"大姐,"方醒说,"别哭。常大夫,找着了就好。"
"我爹,"常静抹着眼泪说,"他年轻的时候,门诊排到街口。现在,他连自己的家都找不着了。"
"人,都,会老。"方醒说。
"是会老。"常静说,"可我爹,他救了那么多人。末了他自己走丢了,街上都没人认得他了。"
"有人认得。"方醒说,"卖菜的,认得他。他说,常大夫,在街口站了一会儿,找仁和堂。早点铺的,也认得他。我就是顺着他们说的找着他的。"
常静蹲在堂屋门口,听着半天没有说话。
"修机器的,"她说,"你是,我们家的恩人。你说,你要多少钱?我给。"
"不要钱。"方醒说。
"不要钱?"常静说,"你跑了一宿找人……"
"我,"方醒说,"没跑一宿。我就是顺着老城,转了转。仁和堂那个地儿,我碰巧想到了。"
常静看着他半天,说:"修机器的,你,图啥?"
方醒蹲在堂屋门口,想了想,说:"我,不图啥。常大夫给老城的人,看了一辈子病。我替老城的人,送他回一趟家。这,不算啥。"
"我爹,"常静说,"他看人准。你要是真当过兵,你更得惜福。你能活到今天,是多少人想活没活成的。"
方醒蹲在堂屋门口,说:"我,记着了。"
"还有,"常静说,"我爹跟我说了,说你问粮站那个大窖。他说你要是想去看看,我领你去。那个窖,我爸知道在哪儿。"
方醒愣了一下:"您,知道?"
"知道。"常静说,"我小时候,我爹带我去过。那会儿,粮站还在,窖锁着。我爹,说底下存过一火车,粮食。"
她看着方醒,说:"那个窖,现在锁早就锈死了。钥匙,也不知道丢哪儿了。"
方醒蹲在堂屋门口,说:"那,就算了。我就是好奇。"
"你要是真想看看,"常静说,"我带你去。那地方,反正也没人管了。"
方醒想了想,说:"行。那,改天麻烦您。"
"不麻烦。"常静说,"你,救了我爹。这点事,不算啥。"
她从堂屋里,送方醒出来。她站在门口,说:"修机器的,我爹一辈子给人看病,他要是往后有个头疼脑热的,麻烦您过来搭把手,谢谢您了。"
"行。"方醒说,"我,离得不远。"
方醒从常家出来。雾,已经散了。
他走过老城东头那个死胡同。墙根底下,三支烟,立在地上燃着。烟头,一亮,一亮。
不知道,是谁点的。
方醒蹲在墙根,看了一会儿。他没有动那三支烟。他站起来往防空洞走。
那天夜里,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2016年10月。常大夫,走丢了。我在,仁和堂,老药房,那个墙根,找着他。他,蹲在那儿,看墙上,刻的字。
他说,我虎口,有握枪的茧子。他说,我右边,肋骨,断过。他说,我后脑勺,那道疤,是,枪打的。
他说,我这辈子,捡了条命。他说,我得惜福。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临时医院,帮过忙。见过,不少,这样的伤。
我,是,谁?
三年前,我从海里,被人捞起来。后脑勺,有疤。虎口,有茧。肋骨,断过。
常大夫说,是枪打的。
老魏说,邮轮捞起的那个人,后脑勺,有枪眼。
我,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我这辈子,欠,一条命。我得,惜福。
雾,散了。常大夫,回家了。
我,也该,回家了。"
洞外,雾港的夜,静静的。
——第一卷·开端·第三十七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三十七章 雾》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