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奥运

八月初，老城的电视全都调到了同一个台。

里约奥运会。

卖西瓜的老陈把电视搬到摊子前，夜市的人围着看，有人看举重，有人看跳水。卖冰粉的大姐，一边卖冰粉，一边瞟着电视。

"这个，叫啥来着？"有人指着电视上一个游泳的姑娘，问。

"傅园慧！"老陈说，"昨儿个游完泳，她说，她用了洪荒之力！"

"洪荒之力？"那人问，"那是啥力？"

"就是，"老陈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夜市的人，哈哈地笑。

方醒蹲在夜市口，修着一台电扇，听着没有接话。电扇，是马婶家的摇头坏了。他换了个电机装上，风呼呼地转。

"修机器的！"马婶端着西瓜，过来，"吃块瓜！看奥运得吃瓜！"

方醒接过来，咬了一口瓜是沙瓤的甜。

"修机器的，"老陈蹲在摊子边，问，"你说，咱们国家的，这回能拿多少金牌？"

"不知道。"方醒说，"我没数过。"

"那你不关心？"

"关心。"方醒说，"可我看不了，我修一天机器，晚上，还得值夜班。"

"那你，等女排决赛的时候，"老陈说，"腾出空来，看一场！女排那才叫提气！"

方醒咬着西瓜，说："行。女排决赛，我看。"

奥运会比到一半，老城又出了一件新鲜事。夜市口一台电视是收废站五爷家的。五爷那台电视，十四寸的，看奥运太小。老陈说："五爷，你那电视得换个大点的！"

"换？"五爷说，"你出钱？"

"我出，我出！"老陈说，"买台三十二寸的！搁夜市口，大伙儿一块儿看！热闹！"

五爷想了想，说："行，买。修机器的，"他冲方醒喊，"电视买回来你给调调，调好了往后夜市都有电视看了。"

方醒蹲在夜市口，说："行。调电视我会。"

第二天，老陈真去买了一台三十二寸的电视又摆在夜市口。方醒蹲在地上调了半下午，调好了，电视上正好在放奥运。

夜市口，从此成了老城的第二个电影院。

"修机器的！"马婶端着西瓜，喊，"吃瓜！看奥运！"

"吃瓜！"老陈喊，"看奥运！"

方醒蹲在人群外头，咬着西瓜看着电视上那些人，在游泳池里在跑道上在球场上拼着命。

他看不懂，那些比赛，可他看得懂，拼命。

八月中，方醒在夜市，认识了一个姑娘。

"修机器的，"她拦住方醒，"你会修自行车不？"

方醒蹲下来，看了看那辆车："链条断了，齿轮也磨平了，得换。"

"换，"姑娘问，"多少钱？"

"链条，十五。齿轮，二十。加上工钱，一共五十。"

"五十？"姑娘皱起眉头，"太贵了。我就剩三十了。"

方醒蹲在地上，看了看她，说："你多大了？"

"十七。"姑娘说。

"十七，"方醒说，"骑自行车，上学？"

"嗯。"姑娘说，"我上体校。"

"体校？"方醒问，"练啥的？"

"长跑。"姑娘说，"八百，一千五。我现在主要跑八百。"

方醒看了看那辆破自行车，说："你骑这车上体校？"

"嗯。"姑娘说，"我爹，不给我买新的。说能骑就行。"

"那，你训练腿不累？"

"累。"姑娘说，"可我得跑。我要是跑不出来，我爹就更得说，练这个没用。"

方醒蹲在地上，把那辆破自行车扶起来，看了看："链条我给你接上。齿轮我这儿有旧的凑合，能用。不收你钱。"

姑娘愣了一下："不收钱？"

"不收。"方醒说，"你练长跑腿是你的命。车是腿的，腿。车好了，你跑起来才利索。"

他蹲在地上，拆下链条接上，又翻出一个旧齿轮，装好调了调。他蹬了两下，车轮转了。链条，哗啦哗啦地响。

"好了。"他说，"骑着能走，就是有点响。等你攒够钱，再来换个新的。"

姑娘接过车，骑上去蹬了两下。她跳下车，说："哎！好使了！"

"好使了，就赶紧去上学。"方醒说，"再不走要迟到了。"

姑娘看着他，说："修机器的，你叫啥？"

"方醒。"方醒说，"老城修机器的。"

"我叫，鹿小满。"姑娘说，"他们都叫我，小鹿。"

"小鹿。"方醒说，"好听。"

小鹿骑上车蹬了两下，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修机器的！我下回还找你修车！"

"行！"方醒喊，"坏了就找我！"

小鹿骑着那辆响当当的自行车，走了。链条，哗啦哗啦地，响着，一路响进暮色里。

八月二十号，女排决赛。

那天晚上，老城的夜市早早地就收了摊。卖西瓜的老陈，把电视搬到夜市口电源接了线。夜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围着。

"修机器的！"老陈喊他，"来来来！看女排！"

方醒蹲在人群外头，说："我在看。"

电视上，女排姑娘们正在打球。发球，扣球，拦网。老城的人，看得大气不出。

"好！"有人喊。

"拦网！拦网！"有人急得直跺脚。

方醒蹲在人群外头看着电视。他看不懂排球，可他看得懂，那些人拼命的劲儿。姑娘们，跳起来，扣下去。摔倒了，爬起来。满头是汗，满脸是土。

"她们真拼。"

最后一球落下。

"赢了！"夜市口炸了。

有人跳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掏出打火机，"啪"地点着一支烟举起来，当成了烟花摇着。有人从家里，翻出一挂过年的小鞭炮，跑到街口放了。

"女排赢了！"老陈扯着嗓子喊，"十二年了！又拿冠军了！"

夜市口乱成一片，人们，笑着，喊着，互相拍着肩膀。方醒蹲在人群外头，看着忽然也跟着喊了一嗓子：

"好！"

喊完，他自己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这一嗓子。

他蹲在人群外头，看着那些人，笑着，跳着，喊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热热的。

"这个，"他对自己说，"是高兴。"

他蹲在夜市口看着满街的人，放鞭炮，跳着，笑着。

他记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

八月末，小鹿又来了。

她骑着那辆响当当的自行车，停在夜市口。她跳下车，说："修机器的！我，要参加市运会了！"

"市运会？"方醒说，"啥时候？"

"下个月。"小鹿说，"我教练说，我八百米，跑进了，市里的前十，让我去参加。"

"那，是好事。"方醒说。

"好事，"小鹿蹲在夜市口，忽然蔫了，"可我爹不让。"

"不让？"

"我爹说，"小鹿说，"练这个有啥用？跑得再快，也不能当饭吃。他说，让我退学，去厂里上班。一个月两千五。"

方醒蹲在夜市口，说："你爹咋想的？"

"我爹，"小鹿低着头，说，"他就是觉得跑没用。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也跑过。跑赢了啥也没挣着。跑输了，腿还落下了毛病。"

"那你咋想？"

"我想跑。"小鹿说，"我想参加市运会。我想，跑出个名次来。让教练看看，让我爹看看。"

方醒蹲在夜市口，想了想，说："你爹，在哪儿？"

"在，厂里。"小鹿说，"上夜班。"

"那，"方醒说，"明儿个白天，你爹在家不？"

"在。"小鹿说，"白天他睡觉。"

"明儿个，"方醒说，"我上你家，跟你爹唠唠。"

"唠啥？"小鹿说，"他，听不进去。"

"唠，"方醒说，"账。"

第二天，方醒去了小鹿家。

小鹿家在老城边上，一间平房。院子不大，堆着杂物。小鹿她爹，鹿师傅，四十多岁，正在院子里修一辆三轮车。他看见方醒说："你谁？"

"老城，修机器的。"方醒说，"我来跟您唠两句。"

"唠啥？"鹿师傅说，"我，还得修车呢。"

"修车，"方醒说，"不急。我先跟您算笔账。"

"算账？"鹿师傅抬起头，"算啥账？"

"您闺女，小鹿，"方醒说，"练长跑，练了几年了？"

"三年。"鹿师傅说，"三年了。啥也没跑出来。"

"三年，"方醒说，"这三年，她花了您多少钱？"

"钱？"鹿师傅说，"没花几个钱！她就是在学校跑。教练，教又不要学费。"

"那，"方醒说，"她要是不练了，退学，去厂里上班，一个月两千五。一年，三万。她今年十七。干到三年，挣九万。"

"那是好事啊！"鹿师傅说。

"好事？"方醒说，"您算算，她要是练到二十。这三年，她要是跑出个名次。市运会拿个奖。体校就免学费。往后考大学，走体育特招。大学出来当个体育老师，一个月挣的比厂里多。"

"可，要是跑不出来呢？"鹿师傅说。

"跑不出来，"方醒说，"她再回来去厂里上班。那时候，她二十进厂也不晚。可她要是，现在退了学。她这辈子就只能在厂里了。"

鹿师傅蹲在院子里，半天没有说话。

"鹿师傅，"方醒说，"账，是这么算的：她练三年，赌一个前程。赌赢了，一辈子，不一样。赌输了，再回来，进厂也不亏。可她要是不练了，她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鹿师傅蹲在院子里，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可，"他说，"我听说，练体育的腿容易落下毛病。"

"那是，"方醒说，"练过头的。小鹿，练的是长跑。跑步，伤膝盖是有的。可，教练会教她，怎么护着。再说了，她要是跑出来了，往后当老师，又不天天跑。"

鹿师傅抽着烟，半天没有接话。

"你说的，"他说，"有道理。可我还是怕。我怕她跑了三年，啥也没跑出来耽误了。"

"您怕，"方醒说，"是因为您没见过，跑出来的。小鹿她教练，说，她进了市里前十。市里前十已经跑出来了。"

鹿师傅愣了一下："前十？"

"嗯。"方醒说，"她教练说的。您，问问她。"

鹿师傅蹲在院子里烟抽了半根，忽然，说："那，市运会啥时候？"

"下个月。"方醒说。

"那，"鹿师傅说，"让她去。"

方醒蹲在院子里，说："行。"

九月上旬，小鹿又来找方醒。

她骑那辆响当当的自行车，停在夜市口。她跳下车，蹲在方醒面前，说："修机器的，我，紧张。"

"紧张啥？"方醒问。

"市运会。"小鹿说，"教练说，我要是跑不好，进不了省队，就白练了。"

方醒蹲在夜市口，说："你，跑你的。别想，名次。"

"不想名次，"小鹿说，"跑啥？"

"跑，"方醒说，"就是，跑。你起跑的时候，别想终点，你就看你脚底下别想着别的东西"

小鹿看着他，说："你，说得倒轻巧。"

"我给你，"方醒说，"讲个呼吸。"

"呼吸？"

"我练站桩，"方醒说，"我师傅，教我的：一呼，一吸，配着步子。你跑步也一样。三步一呼，三步一吸。别乱，乱了，气就岔了。气岔了，腿就沉了。"

小鹿蹲在夜市口，学着呼了一口气，吸了一口气："这样？"

"嗯。"方醒说，"你试试，跑起来配着呼吸。你会发现，腿，轻。"

小鹿站起来，在夜市口跑了十几步。她跑回来，眼睛亮了："哎！是，轻了！"

"轻了吧？"方醒说，"站桩，跑步，一个理。脚下，有根气就顺。"

小鹿蹲在夜市口，看着他，说："修机器的，你，练过跑步？"

"没练过。"方醒说，"我练站桩。"

"站桩，能跑步？"

"站桩，"方醒说，"啥都能。站稳了，干啥都稳。"

小鹿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她骑上车，说："修机器的，市运会那天，你来看我跑不？"

"我没票。"方醒说。

"你蹲门口！"小鹿说，"我跑完，出来找你！"

"行。"方醒说，"我蹲门口。"

"说定了！"小鹿蹬着车，冲他喊，"你可得来！"

"来！"方醒喊，"我去！"

九月中旬，市运会。

那天，方醒蹲在体育场门口，等了一下午。他没有票，他蹲在门口听里面的广播。

"女子八百米，决赛开始。"

"女子八百米，决赛，第一名……第二名……"

他蹲在门口，听着广播里报着名字。他听不懂，那些名字，他等着。

忽然，一个姑娘从体育场里跑出来。她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她跑到方醒面前，一把拽住他，喊：

"修机器的！我跑！我跑第二！"

是，小鹿。

方醒蹲在门口，看着她，说："第二，是好成绩。"

"第二！"小鹿喊，"我教练说，第二，可以进省队！可以，考大学！"

她喊着又蹦又跳，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方醒，说："修机器的，我爹能让我来，是你跟他说了啥吧？"

"没咋说。"方醒说，"就是算了一笔账。"

"啥账？"

"账，"方醒说，"就是，账。"

小鹿看着他，忽然，冲他，鞠了一躬："修机器的，谢谢你。"

方醒蹲在门口，说："别谢我。你跑出第二，是你，自己跑出来的。"

"可你，"小鹿说，"你让我能跑。"

她说完转身跑回体育场里，她的马尾在风里摇晃着满满的活力。

方醒蹲在体育场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他蹲了很久，站起来扛着工具箱往老城走。

那天晚上，他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2016年9月。市运会，小鹿，八百米，第二。她教练说，可以进省队考大学。

她爹，不让她练。我去，跟他算了笔账。他，让她去了。

女排，夺冠那天，夜市，放了鞭炮。我也，喊了一嗓子。

我，好像，很久，没这么，高兴过了。

我为啥会喊？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那一下，我心里是热乎的。"

"热乎的。"他对自己说，"好东西。"

他躺下，听着地面上远远的夜市的声音。

热闹是他们的。

可他，也觉得，热乎。

——第一卷·开端·第三十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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