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孩子

七月中旬，雾港的夜市挤得下不去脚。

天热，人们都不愿意待在屋里。西瓜摊，凉粉摊，烤串摊，把一条夜市街挤得满满当当。方醒蹲在夜市口，给一家卖冰粉的摊子修电风扇。电风扇摇头的电机烧了，他换了装回去风扇一下子地转起来了。

卖冰粉的大姐递给他一瓶冰水："修机器的，喝口水。这大热天的。"

方醒接过冰水拧开，喝了一口。冰水凉，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出一个孩子。

孩子四五岁，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T恤，光着脚。他从人群里跑出来，跑得跌跌撞撞，一头撞在方醒的膝盖上。

"哎？"方醒蹲下来看着他，"慢点。"

孩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半天，说："叔叔，我妈呢？"

方醒蹲在那儿，愣了一下："你妈？你妈在哪儿？"

"我不知道。"孩子说，"我跟她走着走着，人太多一挤她就不见了。"

方醒站起来，往夜市里看了看。人挤着人，哪儿有一个找孩子的妈妈。

"你叫什么？"方醒问。

"乐乐。"

"乐乐。"方醒说，"乐乐，你别怕。你妈肯定在找你。你就在这儿等着，她一会儿就找过来了。"

孩子站在他腿边，小手攥着他的裤腿不撒手。

方醒把电风扇修好，收了钱就蹲在夜市口等着。

等了半个钟头，没人来认孩子。

"乐乐，"方醒问，"你家在哪儿？"

"有河。"乐乐说，"河上有桥。桥那边，有卖糖葫芦的。"

"还有呢？"

"还有，"乐乐想了想，"我家的门是红的。"

方醒又问："你爸叫啥？"

乐乐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妈呢？"

"妈就是妈。"

方醒蹲在夜市口，看着这个孩子有点发愁。

他把乐乐带到自己修东西的摊子边，让他坐着。他从工具袋里，掏出一辆摔坏的玩具车，是白天收的还没修。他蹲下来，拿螺丝刀拆开又装上。十分钟玩具车能在桌上跑了。

乐乐瞪着眼睛看着那辆小车，在桌上跑了一圈又跑一圈。

"叔叔，"他说，"给我玩？"

"给你玩。"方醒说，"你坐这儿玩。别跑远。"

乐乐抱着那辆小车，蹲在摊子边玩起来。他玩一会儿，抬头看看方醒，又低头玩。玩一会儿，又抬头。

夜市的热闹，在他耳朵边嗡嗡地响。可他不跑了。他就蹲在那个修机器的叔叔旁边，玩那辆小车。

夜里十点，夜市的人散了大半。

一个男人从人群里走过来。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灰衬衫，脸上汗津津的。他看见乐乐，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抱。

"乐乐！"他喊，"你可算在这儿！爸找你半天了！"

乐乐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往方醒身后缩了一下。

方醒蹲在地上，伸手拦了一下："您等一下。"

男人一愣："怎么了？"

"您是孩子爸爸？"

"是！我是他爸！"男人说，"孩子淘气跑丢了，我找了一晚上！"

方醒看着那个男人，问："这孩子，叫乐乐。您是他爸，那您说说，乐乐今年几岁了？"

男人愣了一下："四岁？五岁？"

"四岁还是五岁？"

"五岁！"男人说，"五岁了！"

方醒蹲在地上，说："乐乐，你自己说说，你几岁了？"

乐乐抱着小车，说："我四岁。"

男人的脸，僵了一下："孩子记不清！四岁五岁，差不多！"

方醒又说："乐乐说，他家门是红的。您家，门是红的？"

"红的！"男人说，"红的！我们家的门，就是红的！"

乐乐小声说："我家的门，不是红的。是蓝的我记错了。"

夜市边上，围过来几个人。卖冰粉的大姐，端着摊子，站在旁边听着脸色慢慢变了。

"乐乐，"方醒问，"那你说说，你妈今天穿的什么衣裳？"

乐乐想了想："白的。我妈穿白的。"

男人立刻说："对！白的！我老婆今天穿的白的！"

乐乐小声说："我跟我妈走散的时候，我妈穿的是……蓝的。"

"蓝的！"男人立刻改口，"蓝的！我刚才说错了，是蓝的！"

方醒蹲在地上，看着那个男人看了两秒。

"您是乐乐的爸，"他说，"那乐乐头上，有没有一块疤？"

男人愣了一下："疤？"

"对。"方醒说，"他小时候磕过，脑门上有一小块疤。"

男人支支吾吾："有……有吧……"

乐乐说："没有。我脑门上，没有疤。"

夜市边上，安静了一下。

卖冰粉的大姐，忽然开口喊了一声："你是个拐孩子的吧！"

人群，炸了。

男人脸色一变，转身就要跑。方醒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探手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快得男人自己，都没看清。

"哎！"男人挣了一下，没挣开。

方醒捏着他的手腕说："您别走。是不是孩子他爸，咱们，等公安来了，说。"

"你放开我！"男人挣着，"我不是拐孩子的！我是他爸！你们血口喷人！"

方醒没松手。他捏着那个男人的手腕，冲人群里喊了一句："谁帮个忙，报个警。"

夜市边上，有人掏出手机拨了110。

男人挣了三下，没挣开。他忽然，从裤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啪"地，弹开朝方醒的手上划过来。

方醒侧了一下身。刀擦着他的手背划过去。他没松手另一只手往下一压，把男人的手腕压弯了。弹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男人"哎哟"一声，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你……"他咬着牙，"你一个修机器的，手这么狠……"

方醒蹲下来，说："我不是手狠。我是怕你把孩子带走。"

他松开男人的手腕，一脚把地上的弹簧刀踢开。夜市的人围成一圈，把那个男人堵在中间。

没人看见，方醒的手背上被刀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口子渗着血。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让人看见。

派出所的民警来了。

民警是个年轻人姓程，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他问了一圈，把孩子和那个男人带回了所里。方醒跟着，蹲在派出所的长椅上等着。

被带走的那个男人，路过方醒身边的时候，忽然回过头，盯着他看了两秒。方醒看清了：那男人右手，缺一根小指。

"我记住你了。"男人咬着牙低声说。

方醒蹲在长椅上说："我也记住你了。"

民警小程把那个男人，带进审讯室。方醒坐在长椅上，把那个男人的脸，那根缺了小指的手，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掏出账本，就着所里的灯记了一行：

"2015年7月。夜市，一个男的要带走乐乐。我拦了。他右手，缺小指。往码头方向跑的。记着。"

他合上账本抬起头，看见乐乐抱着那辆玩具车，蹲在长椅边看着他。

"叔叔，"乐乐小声说，"你在写什么？"

"记账。"方醒说，"记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也要记账？"

"要记。"方醒说，"记下来，往后就忘不了。"

乐乐点点头，又低下头玩那辆小车。

乐乐抱着那辆小车，蹲在方醒身边不肯坐椅子。民警小程，给他倒了杯水，他不喝。他攥着方醒的裤腿，怎么哄都不松手。

"这孩子，"小程说，"跟你不认生。"

"他怕生。"方醒说，"头一回见我，也怕。后来，我给他修了辆车他就不怕了。"

小程蹲下来看了看乐乐，又看了看方醒说："修机器的，你反应真快。那男的掏刀那一下，换我，不一定躲得开。"

"我没躲。"方醒说，"我修了两年机器，手快。"

"手快，也得分时候。"小程说，"你这是练过？"

方醒蹲在长椅上，想了想，说："我没练过。就是，站着。"

"站着？"

"站桩。"方醒说，"老城东头，当铺那个顾先生教我站的。他说，站一年人就稳了。我站了俩月了，别的没学会，就是脚下稳当点了。"

小程没听懂。他看了方醒一眼，说："那你那个顾先生会功夫？"

"不知道。"方醒说，"他就会让我站着。"

小程没再问。他去翻案卷，翻了一会儿，忽然喊了一声："哎！"

"这孩子的信息，"小程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过来"跟去年一个失踪案对上了！"

方醒愣了一下："去年？"

"2014年6月，"小程翻开卷宗，"老城街尾，一个孩子，在菜市场门口跟他妈买菜，一转身人没了。孩子当时三岁，叫乐乐，他爸妈在派出所报了案。"

方醒蹲在长椅上听着。

他想起来了。2014年6月，老城街尾，红胶布的桶，桶底的寻人启事，报纸上那个黑白的、笑得没心没肺的孩子。

"这个乐乐，"小程说，"就是那个乐乐。"

方醒坐在长椅上，半天，没有说话。

"孩子的爸妈呢？"他问。

"妈还在找。"小程说，"前年报案以后，她隔三差五，就来所里问一回。她贴的寻人启事，街上还有。我去打个电话，通知她。"

小程拿起电话拨号。

方醒蹲在长椅上，忽然想起来什么。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翻到夹页。夹页里，夹着一张纸。纸上，是他2014年6月抄下来的，那个寻人启事的电话。

"小程同志，"他说，"您先别打。这儿，有个电话。"

小程放下电话，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这号码，"小程说，"你从哪儿来的？"

"2014年6月，"方醒说，"我在老城街尾，一只桶底，捡到一张旧报纸。报纸上有寻人启事。我抄了电话，夹在账本里，想着哪天兴许用得上。"

小程看着那张纸，又看了看方醒半天说："你这个人……"

"我记性不好。"方醒说，"怕忘了，就记下来。"

小程没再说什么。他拿起电话，拨了纸上的那个号码。

电话通了。

电话那头接电话的，是个男人的声音："喂？"

"您好，"小程说，"这里是城西派出所。请问，您是找孩子乐乐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哑了："你……你说什么？"

"乐乐，找着了。"小程说，"您赶紧来一趟派出所。"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几秒以后，传来一个男人压抑的哭声。

"找着了……"男人哭着又笑，"找着了……"

凌晨一点，派出所门口冲进来一个女人。

女人三十多岁，看着很瘦头发胡乱扎着。她冲进来，一眼看见长椅上蹲着的乐乐，整个人僵在原地。

"乐乐……"她喊了一声。

乐乐抬起头，看见她手里的玩具车，"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站起来朝她跑过去。

"妈妈！"

女人蹲下来，一把把乐乐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再丢一次。她搂着孩子，哭得不出声肩膀微微耸动着。

乐乐在她怀里小声说："妈，我玩小车了。叔叔给我修的小车，会跑。"

女人哭着，抬起头看见长椅上的方醒。

她松开乐乐站起来，走到方醒面前，膝盖一弯就要跪。

方醒赶紧一把扶住她："大姐，别。"

"恩人……"女人说，"我找了他快一年了……"

"不是恩人。"方醒说，"我就是碰上了，看孩子一个人在夜市，不放心。"

女人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方醒，半天说："我们家，是前年在菜市场把他弄丢的。我买了一棵白菜的工夫，回头他就不在了。我贴了寻人启事，找了一年多，有人说在邻市见过他，我去找没有。有人说在火车站见过他，我去找没有。"

她说着又哭起来："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他了……"

方醒蹲在长椅上，听着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会安慰人。他只会修机器，算账，记本子。

"大姐，"他说，"孩子找着了就好。往后，出门牵着孩子的手。"

女人哭着点头。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的爸爸也赶到了。他是个黑脸汉子，穿一身工装，手上全是老茧。他进了派出所，看见乐乐站着，愣了半天，然后蹲下去抱着孩子，头一回，在人前哭得像个孩子。

方醒蹲在派出所门口，看着这一家人，抱在一起哭，哭一会儿笑一会儿。

他蹲着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

"哎，"女人追出来，"恩人，你叫什么？你住哪儿？改天，我带孩子登门谢你。"

"不用谢。"方醒说，"我姓方，老城修机器的。你要真想谢，往后家里电器坏了，找我修。我收你便宜点。"

女人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进天刚亮的雾港里。

"方师傅……"她喊了一声。

方醒没回头。他摆了摆手，走进巷子里。

那天上午，方醒蹲在防空洞里，把账本翻开找到夹页。

夹页里，那张纸还在。纸上，那个电话还在。

他在那行电话底下，添了一行字：

"2015年7月。那个电话，打通了。孩子，找着了。"

写完，他合上账本，蹲在炉火边，发了很久的呆。

他忽然想起2014年6月，他在账本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

"雾港这么大，丢孩子的人，应该有很多。他们大概，都在等一个电话。"

他把账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那个孩子，"他对自己说，"找着了。"

"可还有别的孩子。"

下午，方醒蹲在夜市口修一台旧洗衣机。卖冰粉的大姐，端着两杯冰粉过来递给他一杯："修机器的，昨晚上那事，我回去跟我当家的说了。他说，你这个人仗义。这杯冰粉我请你。"

方醒接过来，喝了一口。冰粉里，放了红糖，还有花生碎凉丝丝的。

"大姐，"他说，"那男的，你们夜市有人认得吗？"

"认不得。"大姐说，"面生。不过，我听摊子上人说，前几天，好像见过他，在夜市口蹲着看孩子。看了好几晚。"

方醒蹲在夜市口，喝着冰粉没有接话。

他想起账本上记的那行字：右手，缺小指。往码头方向跑的。

"往后，"他对自己说，"夜市上多留个心眼。"

那天傍晚，他路过老城街尾。

那只红胶布的桶，还立在墙根。桶里，放着几棵择好的青菜。桶底，垫着一张旧报纸。

方醒蹲下来，看了看那张报纸。是新的，昨天的雾港晚报，第二版，还登着一则寻人启事。这回，是个小女孩，六岁，照片上笑得眉眼弯弯。

方醒蹲在墙根，把那张报纸叠好放进兜里。

晚上，他回到防空洞，在账本上，把那个女孩的信息，抄了下来：

"2015年7月。晚报上，又有一个找孩子的。六岁，女孩。电话，我抄了。"

"雾港这么大，"他对自己说，"丢孩子的人，有很多。"

"他们都在等一个电话。"

"我记着。"

——第一卷·开端·第二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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