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老城的天,热得发了疯。
太阳一出来,柏油路就晒软了。巷子里的狗,趴在墙根吐着舌头。老城的人,摇着蒲扇在树底下乘凉,电视里,播着一档股评节目。
那一年,股票红火了大半年。街坊们见面,不问吃了没问:"今天,涨了没?"
夜市上,卖西瓜的、卖凉粉的,都支着手机看盘。有人蹲在摊子后头,一顿饭工夫手机上的数跳了三次。旁边有人问:"挣了?"那人咧着嘴:"挣了。这一会儿,顶我卖三天西瓜。"消息一传,第二天卖西瓜的也开了户。
小赵贴膜摊上的膜,卖不动了。"谁还贴膜,"小赵苦着脸,"都看股票去了。好家伙,一下午,没人来贴膜,全蹲我摊子前头,蹭我的网,看盘。"
方醒蹲在夜市街口,听小赵诉苦没接话。他兜里,有一万多块钱躺在防空洞的铁皮盒里。有人劝他:"修机器的,你也有点本钱投进去翻一番,不好吗?"
"我不懂。"方醒说。
"不用懂。买了,就等着涨。"
"我不懂的东西,"方醒说,"我不碰。"
佟老板也炒股。佟老板是老城巷子口杂货铺的老板,四十多岁,人实在卖东西不掺假。方醒在他那儿修过几回电风扇、收音机,他从不讲价还总说:"修机器的,你这人,吃饭还洗碗,比那些抹嘴就走的强一百倍。"
五六月,股市疯涨。佟老板把进货的钱,投了进去挣了两回。他蹲在树底下,跟街坊们说:"这股市,来钱快。我投一万,三天挣了两千。"
方醒蹲在树底下,修着一台落地扇,说:"佟老板,来钱快的东西去得也快。"
"你不懂。"佟老板摇着蒲扇,说,"这是牛市。专家说了要上八千点。"
方醒没说话。他把落地扇修好,收了四十块走了。
六月十二号,股市掉头了。
头一天,还在涨。第二天,开盘一条直线往下砸。街坊们盯着电视,手里的蒲扇都不摇了。佟老板蹲在杂货铺门口盯着手机,一个下午没抬头。
六月下旬,千股跌停。电视里,专家还在说"调整是健康的,慢牛没变"。老城的人,不信了。树底下的谈话,从"涨了没",变成了"套了没"。
夜市上,卖西瓜的不看盘了。小赵的贴膜摊,又忙起来。他一边贴膜,一边说:"还是膜实在。手机跌了,膜,还是十块一张。"
方醒蹲在夜市街口,修着一台旧收音机,听着人们谈股票。他一句也不插。他的账本上,记着一笔:
"2015年6月。街坊们都在炒股。我不懂,不碰。铁皮盒里的钱,还是我的。"
佟老板的杂货铺,门开得越来越晚。有一回,方醒路过,看见佟老板蹲在柜台后面,头埋着,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蓝汪汪的。
"佟老板,"方醒问,"货进了吗?"
佟老板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修机器的,我进货的钱没了。"
"没了?"
"套在里头了。"佟老板说,"我投了五万,还剩一万三。我想等它回来,它天天跌。我怕它回不来,我又割了。割完,它又涨一天。我追进去,又跌。"
方醒蹲在杂货铺门口,说:"那你,别追了。"
"不追了。"佟老板说,"我认了。五万,没了。就当,这半年白干了。"
他嘴上说认了,可方醒看见,他攥手机的手一直在抖。
七月头,佟老板的杂货铺进了两个人。
那两个人穿黑T恤,胳膊上都有纹身。他们站在杂货铺门口,也不进来,冲里头喊:"佟老板,出来一下。"
佟老板在柜台后面,看见他们脸一下就白了。
"几位,"他走出来赔着笑,"什么事?"
"你欠老张的钱,三个月了。"打头的那个说,"老张让我来问问什么时候还?"
"老张"是放贷的。老城的人都认识他,一张麻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放贷不要抵押,只要打一张欠条。欠条上写的是"月息三分"。可到了还钱的时候,三分就变成五分,五分就变成八分。老城的人说,老张的账是滚着长的。
佟老板搓着手,说:"兄弟,我套在股市里了。钱,一时,拿不出来。您跟老张说说,宽限几天。"
"宽限?"打头的说,"老张说,今天是最后一天。你今天不给,明天,我们就搬你店里的东西。"
"别别别。"佟老板急了,"我店里,全是货。搬了,我就完了。您再宽限几天,我凑钱。"
打头的没理他。他往里走了两步,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烟,伸手拿了一包揣进兜里,说:"今天,先这样。明天,我们来搬。"
两个人转身,走了。
佟老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腿一软蹲了下去。
"我完了。"他抱着头,说,"进货钱没了,我还借了老张三万,利滚利,现在,要还五万。我拿什么还?"
那天傍晚,佟老板的事在巷子里传开了。街坊们站在树底下议论着,谁也不敢上前。
方醒蹲在杂货铺门口,听了一会儿问:"佟老板,你给老张的欠条上,写的是多少?"
佟老板抬起头:"三万。"
"借了多久了?"
"四个月。"佟老板说,"三月初,借的。那时候,股市好我想多投点。"
"月息多少?"
"欠条上,写的三分。"佟老板说,"可他说,还有利滚利还有违约金。"
方醒蹲在杂货铺门口,想了想,说:"佟老板,你那张欠条给我看看。"
佟老板把欠条,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来递给他。欠条写得潦草,纸上盖着老张的红手印。
方醒蹲在灯下,把欠条看了一遍。
他掏出自己的账本,就着路灯拿铅笔算。
"三万,月息三分,一个月,是九百。四个月,是三千六。本息,三万三千六。"他说,"他说的五万,多了一万六千四。"
"那是我还不上,他说的违约金。"
"违约金?"方醒说,"欠条上,没有违约金这一条。他手写的,我认。可他口头上说的,不认。"
他把欠条,叠好,还给佟老板:"佟老板,明天,他们再来你叫我。"
"叫你?"佟老板说,"你一个修机器的,你打得过他们?"
"我不打。"方醒说,"我算账。"
第二天,那两个人又来了。
他们还是站在门口,打头的那个叼着烟说:"佟老板,钱呢?"
佟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手扶着柜台说:"兄弟,我欠条上,写的是月息三分。老张说,我欠五万。我想问问,这五万怎么算出来的?"
打头的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怎么算出来的?利滚利,违约金。你欠了四个月,三万变五万,便宜你了。"
"违约金,欠条上没写。"佟老板说,"利滚利,欠条上也没写。"
打头的眯起眼:"佟老板,你今天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跟我讲欠条?"
"讲。"佟老板说,"白纸黑字,得讲。"
打头的走过来,一把攥住佟老板的领子,把他从柜台后面拎了出来:"我跟你说,今天钱不到位,我就砸你的店。"
"砸店,"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是犯法的。你砸店我报公安。你打人我记你的脸。"
打头的回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人,背着工具袋,手里捏着一支铅笔。
"你是谁?"打头的问。
"老城修机器的。"方醒走过来说,"佟老板让我来,帮他对对账。"
"对账?"打头的笑了,"一个修机器的,跟我要账的人对账?"
"不是对账。"方醒说,"是算账。你们说老张欠的账,我算过了。"
他从怀里,掏出账本翻开一页。
"三万,月息三分,四个月,本息三万三千六。你们说的五万,多了一万六千四。"他说,"这一万六千四,是哪来的?"
"利滚利,违约金。"打头的说,"说了几遍了。"
"欠条上,没有利滚利没有违约金。"方醒说,"你们老张,要是拿得出第二张欠条,说这两条我认。拿不出,就是你们自己编的。"
打头的脸,沉下来。他松开佟老板,转过身走到方醒面前。
"小子,"他说,"你是不是,活腻了?"
他伸手想推方醒的肩。
他的手,还没碰到方醒的肩,方醒的左手,已经搭上了他的手腕。快。快得自己,都没看清。
"哎?"打头的愣了一下。
方醒捏着他的手腕,没用力就那么搭着,说:"我没动手。是您先伸手,我挡了一下。"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说:"我这人,手快。修机器修的。您别介意。"
打头的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方醒。
方醒站在那儿,背着工具袋,一脸和气。可打头的心里,忽然有点发毛。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这个修机器的,刚才那一下,快得不像个修机器的。
"你,"打头的说,"你等着。"
他朝同伴一挥手,两个人走了。
佟老板蹲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腿,还在抖。
"修机器的,"他说,"你刚才,那一下……"
"什么那一下?"方醒说,"他伸手,我挡。就这个。"
"你手真快。"佟老板说,"我都没看清。"
方醒蹲在杂货铺门口,说:"修了两年机器,手就快了。"
佟老板转身,进店里,抱出一个大西瓜,往方醒怀里一塞:"拿着。我进货的钱没了,西瓜还有两个。你挑大的抱。"
方醒捧着那个西瓜,说:"佟老板,我帮你算账,不是图西瓜。"
"我知道。"佟老板说,"你图的是,我往后,还找你修机器。拿着。西瓜不值钱,甜。"
方醒把西瓜,扛回夜市街口。他切了,分了半牙给老陈,半牙给小赵,剩下的,他蹲在街边,自己吃了两牙。西瓜是沙瓤的,甜。
老陈蹲在旁边,问:"修机器的,佟老板那事,你真给摆平了?"
"没摆平。"方醒说,"就是,把账给他算明白了。账算明白了,他们理亏。理亏的,才心虚。"
"那他们要是,不讲理呢?"
方醒吃完西瓜,把瓜皮扔进垃圾桶说:"不讲理,再想不讲理的办法。"
他把账本,合上,说:"佟老板,今天这一下,他们是走了。明天他们再来,你跟我说。后天,他们再来,你还跟我说。账,一次算一次。算到底,他就知道,这笔账滚不动了。"
"可老张,不好惹。"佟老板说,"他背后有人。"
"有人?"方醒问,"谁?"
"听人说,"佟老板压低声音,"老张的钱,是码头那边,一个姓顺的老板放给他的。老张,就是个收账的。"
方醒蹲在杂货铺门口,没有说话。
他想起码头夜班里,那些不点灯的船,那些防水布盖着的箱子。又想起包工头老K那句"嘴严"。
"码头那边的事,"他蹲在门口,说,"我不打听。"
那天晚上,方醒修完一台旧电视收工回家。
走到夜市街口,有人喊他:"哎,修机器的。"
他回头。夜市边上,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背着个帆布包,站在西瓜摊旁边看着他。
"你是谁?"方醒问。
"颜晓。"姑娘说,"雾港晚报的记者。"
方醒蹲下来,问:"找我?"
"找你。"颜晓说,"今天下午,杂货铺门口,你捏住那人手腕那一下,我在旁边看见了。"
方醒蹲在夜市街口,说:"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颜晓说,"你挡他那一下,干净利落。不像修机器的,倒像练过的。"
方醒蹲在那儿,想了想说:"我没练过。就是手快。"
颜晓站在西瓜摊旁边,看着他,说:"我还看见,你跟他对账。三万,三分息,四个月,三千六。你蹲在那儿,铅笔一挥就给他算明白了。"
"算账,"方醒说,"是修机器的基本功。零件多少钱,工时多少,心里没数,怎么报价?"
颜晓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看人的时候,眼神是直的。
"你这个人,"她说,"有意思。"
"我没意思。"方醒说,"我就是个修机器的。"
"修机器的,"颜晓说,"你这事,我明天想写一篇稿子。老城放贷,月息滚成两倍,修机器的帮人算账,把逼债的算走了。标题我都想好了:《老城有个修机器的,专治高利贷》。"
"别写。"方醒说。
"为什么?"
"我不想上报纸。"方醒说,"我上了报纸,麻烦就来了。放贷的看见我,找我麻烦。街坊看见我,也找我麻烦。我想安安静静修我的机器。"
颜晓站在西瓜摊旁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说:"那,我不写你。我写老张。"
"老张,你也别写。"方醒说,"写了他,他找我。"
颜晓看着他,半天,说:"你这个人,真没意思。"
"没意思。"方醒说,"没意思,才活得久。"
颜晓没再说什么。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我跑社会新闻的。你要是哪天,碰见看不下去的事给我打电话。"
方醒接过来,看了看。名片上印着"雾港晚报·颜晓",底下,一行电话号码。
"我不打电话。"他说,"我记性不好。"
"记性不好?"颜晓说,"你对账,对得那么清楚。"
"账记得清,"方醒说,"电话记不清。钱的事,不能忘。人的事记着就行。"
他把名片,夹进账本里,说:"名片,我收着。电话,以后再说吧。"
颜晓站在夜市街口,看着他把名片,夹进那本旧账本里,忽然笑了一下。
"行。"她说,"那我,等着你自己打来。"
她背着帆布包,转身走进夜市的灯光里。
方醒蹲在夜市街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收拾工具。
他回到家,账本上添了一笔:
"2015年7月。佟老板炒股,爆仓了。借了老张三万,利滚利,变成五万。我帮他把账算明白了,逼债的走了。老张背后,是码头姓顺的。"
"佟老板,送了我一个大西瓜。我切了,分给夜市的人。"
"晚报有个记者,姓颜,叫颜晓。她说明天写我。我没让写。"
"她说,她等着我打电话。"
写完,他停了停。他看着账本上"码头姓顺的"那五个字,又看了看窗外,那片黑沉沉的码头方向。
"顺,"他对自己说,"顺子?"
他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他把账本合上,压在枕头底下。
"不想了。"他说,"明天,还有活干。"
——第一卷·开端·第二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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