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账本

五月，雾港的夏天来了。

梧桐的叶子，密了。老城的巷子里，卖冰棍的推着车，叮叮当当地过。孩子们放暑假前，先放了春假，在巷子里疯跑，满头是汗，追着卖冰棍的车跑一条街。

方醒的修理活，稳稳当当的，一个月能接十来单。他在笔记本上，多记了一本账：收入，支出，欠的人情。三样，分开记。

收入这一页，他记的是实账。

码头扛包，看天吃饭，多的时候一天一百，少的时候一天没有。修机器，看五爷脸色，多的时候一天三台，少的时候三五天开不了张。卖废品，看行情，铜价涨的时候，一车能多卖几十块，铜价跌的时候，白跑一趟。

他记账，记得很细。连一块钱的车费，都要记。有一回，他修完一台洗衣机，收了八十，回来路上，花了两块钱，坐了一趟公交。他在账本上写：洗衣机，八十；公交，两块。剩七十八。

五月的最后一天，他蹲在防空洞里，把账本从头到尾，加了一遍。

收入，八百四十七块。

支出：馄饨，二十一碗，一百六十八块；电费，楼道偷的电，没花钱，但他记了一笔，欠楼道住户的；工具，添了一把钳子、一卷胶布、一个万用表表笔，一百四十六块；防空洞，买了三袋水泥、两捆铁丝，堵漏加固用的，四百八十八块；杂项，车费、耗材，还有给补鞋匠垫的五块，一百二十块。

支出加完，方醒算了两遍，算出一个数：他倒欠七十五块。

他蹲在炉火边，看着那个数愣了。

他不是不懂，挣得少花得多。他是没想到，自己会穷得这么明白。一笔一笔，白纸黑字，像一面镜子，照着他这个月的日子。

他把那几笔大的支出，又看了一遍。防空洞四百八十八，馄饨一百六十八，工具一百四十六。他想了想，在"馄饨"那笔底下，画了一道杠，写：

"少吃。"

又在"工具"那笔底下，写：

"够用就行。"

在"防空洞"那笔底下，他看了半天，没写。防空洞的漏，不堵不行。堵了，下个冬天才能过。

"修机器的，"他对自己说，"你这个月，白干了。"

老陶记的馄饨，一碗八块。他基本一天去一回，一个月，二十一顿，一百六十八。防空洞那四百八十八，是他这个月最大的一笔开销；馄饨，是第二。

他翻回账本第一页，看着那行字："方醒。2013年12月在雾港活下来了。"又往后翻，一页一页，全是数字。他忽然想，要是有一天，他不在雾港了，这本账本，就是他在雾港活过的全部证据。

他把账本合上，压在铁皮盒底下，跟那一百四十七块钱放在一起。

"下个月，"他对自己说，"少吃几碗馄饨。"

"少吃几碗"这话，他跟自己说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路过老陶记，闻见那股虾皮紫菜的味儿，脚还是拐了进去。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碗馄饨，加香菜，然后，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这一碗，八块。他要修半个鼓风机，才能挣回来。

可馄饨端上来的时候，他还是吃得很香。

老陶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乐了："又来了？"

"来了。"方醒坐下，"一碗馄饨，加香菜。"

"多放点香菜？我看你上回，吃完了，把香菜根都挑出来嚼了。"

方醒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吃馄饨的时候，把香菜根挑出来嚼了。他想了想，说："都行。"

老陶转身下了锅，一边下，一边说："修机器的，我听说，你给老太太修灯不收钱？"

"嗯。"

"还给补鞋匠垫了五块？"

"嗯。"

"你一个月，挣多少？"

方醒想了想："上个月，八百四十七。"

老陶手里的勺，停了一下："八百四十七？你天天来我这儿吃馄饨，一顿八块，你一个月，吃我这儿，就吃进去一百六十八。"

方醒没说话。

老陶把馄饨端上来，看着他，半天，说："方醒，你这个人，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那种挣一块能花两块在别人身上，自己饿着肚子，还觉得应该的人。"

方醒低头喝汤，说："没有。我就是，记着账。"

"你记的什么账？"

"欠的人情账。"方醒说，"小夏给我留过饭，五爷教过我规矩，裁缝阿姨给我塞过棉袄，你多送过我一个荷包蛋。这些，都得记着。"

老陶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行。那我也记一笔。往后，你晚上九点以后来，剩的馄饨，给你留一碗，五块。"

"五块？"

"五块。"老陶说，"成本价。你记你的账，我记我的账。我这账上，记你一笔。"

方醒端着碗，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没有接话。

他算过一笔账。五块一碗，一个月，省下六十三块。六十三块，够买一袋水泥，两捆铁丝，还能剩三块，买一把葱。

他端着那碗馄饨，忽然觉得，雾港的账本上，也有人，愿意给他记一笔便宜的账。

第二天，方醒去了食堂，找小夏。

小夏正在后厨洗菜，看见他，愣了一下："哥，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东西。"方醒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你那台电风扇，我修好了。电机重绕了线圈，换了轴承。"

小夏接过来，打开一看，是那台他宿舍里的老电扇。他宿舍的电扇，头年夏天就坏了，他一直没舍得扔。方醒来看过他两回，量了量尺寸，说拿回去修修。

"哥，"小夏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还真记着。"

"记着。"方醒说，"你记我的账，我记你的好。"

小夏抱着那台电扇，咧嘴笑了："行，哥。那我这账，记你一辈子。"

"不用一辈子。"方醒说，"下回你留饭，给我留个肉包子就行。"

小夏拍着胸脯："没问题。哥，我跟你说，后厨那个蒸屉底漏了，你给看看？"

方醒蹲下来，看了看那个蒸屉："能修。给你焊一下。"

小夏宿舍，在食堂后头，一间四人间的板房。屋里一台电扇，一张床，一摞方便面箱子。小夏一个月挣两千五，包吃住寄一千五回家，剩下的一千，他攒着，说等攒够了，回老家把他娘那间老屋翻一翻。

"我娘腿不好，"小夏蹲在门口，跟方醒说，"下雨天，屋里潮她腿就疼。我想给她盖间不漏雨的屋子。"

方醒蹲在地上，焊着蒸屉，问："还差多少？"

"还差三万。"小夏说，"我一个月攒一千，两年半，够了。"

方醒没接话。他把蒸屉焊好，翻过来，敲了敲，又补了一处，递回去："行了。这蒸屉再用两年，没问题。"

那天下午，方醒蹲在食堂后门，把那个蒸屉焊好，又顺手，把食堂门口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修了。老板娘出来，看见了，说："哟，小夏你这哥手真巧。"

小夏挺着胸，说："那是。我哥，修机器的。"

方醒收好工具，走了。他没要钱。他记得，自己蹲在垃圾桶边翻馒头的那一个月，小夏给他留了三十多天的饭。

晚上，食堂后门，小夏追出来，往他兜里塞了一包东西："哥，今儿蒸的肉包子，我留了四个。你拿着，晚上热热吃。"

方醒捏着那包包子，站在路灯下，看着小夏跑回后厨的背影，站了很久。

他把那四个包子，带回了防空洞。他没有自己吃。他掰开两个，晾在桌上，第二天早上，天不亮，他出门，把包子放在老陶记街尾那只铁皮桶边，用旧报纸垫着。

"给饿着的人。"他对自己说。

他给自己留了两个。晚上，他在炉火边把那两个包子热了热吃了。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厚馅大咬一口油汪汪的。

他蹲在炉火边，慢慢地吃。吃完，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翻开账本，在"欠的人情"那一页添了一笔：

"小夏，还了一台电风扇，一个蒸屉，一盏灯。还有，他留过的饭。还在还。"

他合上账本，蹲在炉火边，看着那盏蓄电池灯，发了一会儿呆。

账本上的数字，还是倒欠。可他忽然觉得，那些倒欠的钱，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钱，是算得清的。"他对自己说，"人情，算不清。算不清的才值钱。"

这句话，他没有记在账本上。他怕记下来，就不值钱了。

五月过完，夏天正式来了。

防空洞里，冬暖夏凉。可到了七月，也闷。方醒蹲在洞里，觉得空气发黏。他找了半天，从废品堆里，淘来一台旧排风扇，修好，装在洞口，往外抽风。风抽出去，洞里的空气，流通起来，凉快多了。

他还学会了，把防空洞里的灯挪到墙角，让洞里的光不那么直。灯影斜斜的，照着那排工具和那本翻烂的书。

"这地方，"他蹲在洞口，看着自己这间地下的小屋，"大半年了。"

大半年前，他睡在码头仓库的屋檐下，数着雪粒子，怕自己冻死。现在，他有一间防空洞，一盏灯，一只炉子，一台收音机，一把新电烙铁和一本记满了账的笔记本。

他蹲在洞口想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活着，"他对自己说，"活着，就有得赚。"

六月头几天，方醒做了一件抠门的事：他开始吃馒头。

他买得起馄饨，就是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一天，一顿好饭，一顿将就。好饭，是老陶记的馄饨；将就，是馒头咸菜，或者食堂小夏留的剩饭。

他把省下的钱，攒起来。头一个星期，攒了一百四十一块。他把那一百四十一块，单独放在一个口袋里，跟别钱分开。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防空洞的钱"。

防空洞的钱，攒到第三周，有四百四十一块。方醒拿着这四百四十一块，去了趟旧货市场，淘回来一盏旧台灯，一只旧铁锅还有半袋木炭，又添了一台旧排风扇、两袋水泥。

台灯，他修好了，摆在木板桌上。铁锅，他刷干净，架在炉子上。木炭，是预备着冬天生炉子用的。

那天晚上，防空洞里多了一盏灯一只锅。他蹲在灯下，觉得这个地下的小屋越来越像个家了。

他又在账本上，添了一笔：

"防空洞的钱：四百四十一块。买了台灯、铁锅、木炭、排风扇、水泥还剩九块。"

写完，他蹲在炉火边，看了一会儿那行字，又补了一句：

"家，就是这样，一块钱，一块钱，攒出来的。"

那个夏天，方醒的账本越来越厚。收入那一栏，慢慢多起来；支出那一栏，馄饨的数目还是那么多。人情那一栏，还在添。

六月中，方醒接了一单挣了二百。

是码头边一家粮油店。店里的冰柜，不制冷了。一冰柜的冻货，眼看着要化。老板急得不行，听说老城有个修机器的，什么都会修跑来找他。

方醒蹲在冰柜后头，拆开一看，是压缩机烧了。这种压缩机，不好修得换。他蹲在地上，想了想说："老板，压缩机坏了，换一个得五百五。您这冰柜，新买，也就一千二。您看，是修还是换？"

老板蹲在旁边，搓着手："修，得五百五？"

"五百五。"方醒说，"材料费三百五，手工费两百。"

老板想了想，咬牙："修！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可您得快，我这冰柜里一柜子冻货化了，我就亏大了。"

方醒站起来，说："那您先把五百五给我。我拿去买压缩机。买回来装上，剩下的两百，是我手工费。"

老板愣了一下："先给钱？"

"先给钱。"方醒说，"我兜里，没揣五百五，垫不起。我也不瞒您。您先给钱，我快去快回。我跑得了人，跑不了老城。"

老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冰柜里那些冻货，咬了咬牙，从柜台里掏出五百五，塞给他："行。信你一回。快去快回！"

方醒拿上钱，跑回防空洞，翻出工具箱，又跑到旧货市场，花三百五淘了一台同型号的旧压缩机，装上接好管，抽了真空加了氟。忙到天黑，冰柜嗡嗡地转起来了。

老板摸着冰柜，冰柜里的冻货，还冻得硬邦邦的。他咧着嘴，拍着方醒的肩："修机器的，行！你是真利索！"

方醒把剩下的两百，揣进兜里："老板，往后您店里东西坏了找我。"

老板连声应着："找！找你！你这人办事利索，还不糊弄人往后都找你！"

那天晚上，方醒蹲在防空洞里，把两百块钱，放进铁皮盒。他算了一笔账：这两百，刨去车费净挣一百九十多。够他吃一个多月的馒头。

他忽然觉得，五爷说得对：先把手艺学扎实，日子自然就过起来了。

他又在账本上，添了一笔：

"2014年6月。修了一台冰柜，挣了两百。老板说，往后，他店里的活，都找我。"

写完，他合上账本，蹲在炉火边，把那两百块钱又掏出来，看了看放进铁皮盒。

六月底，方醒又把账本加了一遍。

这个月，收入，一千零一十六。支出：馄饨，一百零五；馒头咸菜，四十一；工具，八十七；防空洞，七百三十二；杂项，三十二。结余，十九块。

十九块。头一回，他的账本上结余是正数。

他蹲在炉火边，把那"十九块"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把账本合上，又翻开又合上。他怕自己算错了又加了一遍，还是十九。

他忽然，有点想笑。十九块，在别人眼里，不够一顿好饭。可他蹲在防空洞里，看着那十九块，觉得自己好像是活过来了。

他把那十九块，放进铁皮盒里，跟"防空洞的钱"放在一起。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账：

"2014年6月。结余，十九块。头一回，不亏了。"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蹲在炉火边，看了一会儿那行字。

那只红胶布的桶，他又放进去了一把菜。

是六月底的一个傍晚。他收工回来，路过菜市场，见收摊的菜贩子，正把一堆卖剩下的青菜，往垃圾车上倒。他走过去，蹲下来，挑了半袋子干净的，给了两块钱。菜贩子不要说："拿去拿去，反正也是倒。"

方醒还是把钱塞给他了。他提着那半袋子菜，回到老城街尾，把菜洗净择好，放进那只红胶布的桶里。他站在墙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路过，桶空了。桶底，垫着一张旧报纸。

他蹲下来，把那张旧报纸拿起来，看了看。报纸是昨天的，雾港晚报第二版，登着一则寻人启事。寻人启事上，是一个孩子的照片，黑白的三四岁笑得没心没肺。底下写着：走失，家人万分着急，有知情者，请与家属联系，必有重谢。

方醒蹲在墙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后来找到没有。他只是把那张报纸，叠好放进兜里。晚上，他回到防空洞，在账本的夹页里，把那则寻人启事的电话抄了下来。

"要是哪天，"他对自己说，"我碰见这个孩子，我能打个电话。"

他把那一页纸，夹在账本里压好。

那天夜里，他蹲在炉火边，听着收音机。收音机里，放了一支慢歌，唱的是，一个孩子，找妈妈。方醒哼着的调子渐渐停了下来。

方醒蹲在灯下，听完了那支歌。

他忽然想，雾港这么大，丢孩子的人应该有很多。他们大概，都在等一个电话。

他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一点，然后把账本翻开，在最后一页写：

"2014年6月。我在老城街尾，放了一只桶。第二天，桶空了。桶底，有一张寻人启事。我抄了电话。我想要是哪天，我能帮上忙就好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

"这辈子，欠的债，要还。欠的情，更要还。还不完，就记着。记着，也算还。"

——第一卷·开端·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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