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 废品

方醒这个名字，是码头边卖烤红薯的老头给他起的。起名的第二天，他再去码头找活，工头上下打量他："叫什么名字？"

"方醒。"他说，"方向的方，醒来的醒。"

工头愣了一下，乐了："行，方醒。扛包去吧，一包八十斤，一天三十。"

那天，方醒又扛了一百多个包。傍晚结账的时候，他路过街角，看见那个老头还在卖红薯。他走过去，说："大爷，我叫方醒了。"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好好活着。"

方醒点点头，走了。

他在码头扛了半个月的包。然后，一场雨把他的活浇没了。连着三天，货轮进不了港，码头上没货。工头黑着脸，一挥手："没货就没活，过几天再来。"

方醒蹲在仓库屋檐下，看着雨数了数兜里的钱十块三。

三天后，十块三变成了五毛。

他饿了两天，实在扛不住了。那天傍晚，他沿着码头往回走路过港口食堂后门看见一只垃圾桶，桶盖没盖严露出半个馒头。白面的泡了雨水还沾着泥。

方醒站在垃圾桶前，站了很久。

他这辈子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一天站在垃圾桶前面犹豫。他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人。他飞快地把那个馒头捞出来，攥在手里，快步走到墙根，蹲下来把沾泥的那层皮揭掉三口两口咽了下去。

馒头是凉的，泡了水吃着像一团烂棉花。可咽下去的时候，胃里那团火烧火燎的劲儿压下去了一点。

那之后，他开始捡垃圾-不是只捡吃的。他捡一切能换钱的东西：码头上的废铁、废铜；老城街巷里的塑料瓶、纸壳、旧报纸；饭馆后门的剩饭剩菜，他只捡看起来干净的，饿急了什么都能咽。

港口食堂后门，是块宝地。大师傅每天傍晚倒一桶剩菜，运气好能翻出半碗红烧肉。方醒头回去，蹲在垃圾桶边翻，被倒泔水的老板娘看见了，叉着腰骂了他一顿："年纪轻轻的有手有脚，捡泔水吃丢不丢人！"

方醒蹲在地上，没还嘴也没走。他把能吃的捡出来，攥在手里低声道了句谢，低垂着头走了。

第二天，他再去垃圾桶边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一个肉包子还是热的。

方醒愣了一下，四下看了看。食堂后门，一个稚嫩的小子探出头来，穿着白围裙，冲他招了招手压低声音："哥，后厨隔夜剩的，你拿去吧。别让我老板娘看见。"

那小子叫小夏，是食堂的帮厨。打那以后，小夏隔三差五给他留一袋吃的。方醒不要，他就硬塞："哥，你拿着。我这人见不得人挨饿。"

方醒接了，说："我记着你的账。"

"记账？"小夏乐了，"行，哥，你记账。以后我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找你要账。"

方醒点点头，把那袋吃的揣好，走了。

捡废品，是有钟点的。

天不亮，码头边上有人倒夜班的剩饭，他去翻第一遍。上午九点，老城街巷的垃圾桶，被环卫车清走前他去翻第二遍，这时候塑料瓶最多。下午四点，饭馆后门倒泔水他去翻第三遍，运气好能翻出整块的排骨和没动过筷的米饭。晚上十点以后，夜市收了摊，他去翻第四遍这时候纸壳最多，摊主们懒得拿回去整摞整摞地扔。

他一天翻四遍。翻完，把能吃的和能卖的分开，吃的落肚卖的不沾牙。

小夏摸清了他的钟点，每天下午四点的泔水桶边，准能看见他。有一回，小夏蹲在食堂后门，跟他说："哥，我瞅你好些天了。你吃饭，怎么老蹲墙根？找个地方坐着吃，不成吗？"

方醒蹲在墙根，嚼着馒头，说："喜欢蹲着，心里踏实。"

"蹲着还踏实？"小夏乐了，"我蹲着腿麻。"

方醒没说话。他没告诉小夏，他蹲着是因为万一有人来撵他，他跑得快。坐着跑起来慢。

小夏是四川人，十四岁跟着老乡出来，先在工地搬砖，搬了半年，老板跑了，欠了他三个月的工钱。他又跟着老乡来雾港，进了食堂当帮厨。他说话嗓门大干活利索，老板娘骂他，他嘿嘿一笑不还嘴。

方醒问过他："欠你工钱那个老板，你没找他？"

"找了。"小夏说，"找了三个月，找不着。后来想通了，人还在就行。钱以后慢慢挣。"

方醒蹲在墙根，看着这个十七八岁的小子，忽然觉得自己比他强不了多少。

他捡了一个月，攒了一百四十七块钱。期间，他被人抢过一回。码头边上两个游手好闲的混子，见他推着废品车，上来就要"借"他的钱。

方醒没有给。

他说："我捡的，不借。"

混子骂了一声，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往墙上掼。方醒后背撞在墙上，闷响一声。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先动了。他低头顶住那混子的胸口，双手抱住他的腰往旁边一甩。

那个混子，被甩出去两步，屁股摔在地上，人一下子懵了。

方醒自己也懵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那个爬起来的混子。第二个混子扑上来，方醒又躲开了。他自己都没想，身体先躲了，偏了一下头，那一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了。他照着那混子的肚子，踹了一脚。混子双手捂着肚子，一下蹲了下去。

方醒推着废品车，快步走了。走出巷口，他停下来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打架。他只知道，那两下快得不像他。

他给自己定了三条规矩，写在捡来的半张纸上，贴在仓库的砖缝里：

一、不偷。

二、不抢。

三、捡来的东西，分得清的，还给丢的人；分不清的，才算自己的。

有一天，他在老城收废站门口，认识了一个人。

收废站的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黑瘦，驼背，一只眼睛是浑的，另一只眼睛亮得吓人。他正蹲在废品堆边，一手捏着烟，一手翻一本旧书。方醒推着满满一车废品过去，他头也不抬："纸壳，三毛一斤。"

方醒把废品过秤，结了钱没走。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本旧书。书皮烂了一半，露出里面黑白的字，像是有图。

老板抬眼看了他一眼："看什么？"

"大爷，"方醒说，"那本书，是讲什么的？"

"讲修电器的。"老板把书合上，递给他，"《家用电器维修入门》，九几年的老书了。你要？"

方醒接过来，翻了翻。书页发黄，有图有字。字他认得一半，认不出的，连蒙带猜。

"多少钱？"

"不要钱。"老板说，"我收它来，也是当废纸卖的。你看得上，拿去看。看完了，想学修东西，这儿有废机器给你练手。"他指了指废品堆，"修好了，我回收给你开工资。"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把书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他忽然觉得，书里那些电路图、零件名，像很久以前见过。他认得这一类东西。他的手，比他的脑子，先认得那些符号。

"行。"他站起来，"我学。"

老板看着他笑了："你小子有点意思。我叫五爷，老城这一片收破烂的都归我这儿出货。你以后捡了东西，别往别处卖往我这儿送。"

方醒点点头，把那本书揣进怀里。

五爷又教他捡垃圾的门道。什么能捡，什么不能捡，什么值钱，什么白搭。他肚子里全是行话：

"铁分生铁熟铁，熟铁贵。铜分黄铜紫铜，紫铜最贵。塑料瓶，踩扁了收别灌水，灌水的瓶子，黑心秤一称还是亏。纸壳别淋雨，淋雨的纸壳发霉没人要。"

方醒蹲在废品堆边，一样一样记。

五爷的收货经，也是这么教的。什么日子收什么货，他心里有本万年历："年前纸壳最多，公司搬家一车一车往外扔。年后废铁多，厂子开工边角料往外流。夏天塑料瓶多，卖饮料的摊子一天能攒半麻袋。冬天什么都少，就旧棉被旧衣裳多，入了冬收棉被拆了里面的棉花能做褥子好出手。"

方醒听得入神。他头一回知道，捡垃圾也有四季也有行情。

"你记着，"五爷说，"收废品，靠的不是手是眼。眼睛会看，就知道哪堆废品里有货，哪堆是死货。眼睛会看，就不会收错不会压货。"

"压货是什么？"

"收了，卖不出去。"五爷说，"压手里，就是压货。压货，压的是本钱，也是心气。收废品的，最忌压货。"

方醒点点头，把这些话，一样一样，记在心里的那本账上。

五爷又说了一条规矩。他说得慢，像在教他做人："捡垃圾，有三样东西，永远别碰。第一，医院的医疗垃圾，那是命沾不得。第二，派出所门口的，那是官司捡了甩不掉。第三，"他顿了顿，"坟边的，捡了压运。"

方醒点点头："记着了。"

五爷看着他，又说："还有一条，你自己心里得有数。捡垃圾是捡垃圾，别捡人家的命。有些东西，看着值钱，碰了是要命的东西。"

方醒没有问"什么是要命的东西"。他蹲在废品堆边，把五爷的话记在了心里。

他认得字。他识字不多，可认得的那些字，是从垃圾堆里一个字一个字捡出来的。

第一张字，是一张旧报纸。他在老城街角捡到它，摊开，看见满版的铅字。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认：雾港晚报，2013年10月12日，天气，晴转多云。

他认不全。可有一个词，他认得："失踪"。

他盯着那个词，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两个字，像一根细针扎了他一下。

那天起，他开始自学认字。没有纸笔，他就用烧过的树枝在水泥地上写。一个字，写十遍，写一百遍，写到自己记住。写坏了的树枝，扔进火堆再烧一根。

他先认报纸上的字。认完报纸认捡来的书，认完书，认捡来的说明书、发票、旧病历。上面的人名他都替人家记着。捡了人家的病历，就当是替人家保管别乱扔。

他学得很快。快得连他自己都吃惊。他不觉得自己聪明。可那些字那些词，他看一遍像本来就认识只是忘了。现在，一个一个都想起来了。

冬天来得比他想得早。

十二月底，雾港下了第一场雪。方醒还睡在码头仓库的屋檐下。雪粒子打在脸上，他裹着那件旧外套，缩在墙角，冷得睡不着。

那晚，他冻醒了好几次。最后一次醒来，他发现自己的手指冻得弯不过来了。

他蜷在屋檐下，看着雪，忽然想：要是就这么睡过去，是不是就不冷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冻麻的虎口。疼。疼就是还活着。

"不能睡。"他对自己说，"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他爬起来，在雪地里走了半宿，走到筒子楼。

筒子楼在码头后面，一栋老楼，六层，外墙的墙皮剥落，楼道里堆着杂物，灯光昏暗。地下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霉味。

方醒站在门口，探头往里看。地下室不大，一间，地上铺着水泥，墙角积着水，堆着几件不要的旧家具。窗户是铁栅栏的，透光不透风。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面凉的但是干的，比屋檐下强一百倍。

他当天就搬了进去。没有床，他捡了几块旧木板拼了个台子，铺上捡来的旧棉被，五块钱从五爷那儿淘的。没有灯，他从筒子楼的楼道里偷接了一截电线，被楼里的住户骂过一回，他再没接。他后来用捡来的旧蓄电池，做了盏灯。

地下室的门锁是坏的。方醒找了一把旧锁，换了锁芯又用一根铁链从里面扣上。

他蹲在地下室里，看着那盏蓄电池灯亮起来。

雾港的冬夜，很长。方醒在地下室里，点着那盏灯，就着灯看书。《家用电器维修入门》，他快看完了。

他捡了一台坏收音机回来。五爷收的废品，转手两块钱卖给他。收音机是台老熊猫，外壳裂了，喇叭沙哑，线路板上有几处虚焊。

方醒对着书，把收音机拆开一处一处看。焊点虚了，他没有电烙铁就用一把捡来的旧电烙铁，插在蓄电池上试了一下午，烫了手焊上了。

收音机响的那天晚上，方醒蹲在地下室里听着喇叭里沙沙的电流声心都要跳出来了。

滋啦一声，电流声变成了人声。是雾港本地台的夜间节目，一个男主持人，声音温吞正在念一封听众来信。

方醒蹲在灯下，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了。

那晚，他守着那台收音机，听了一夜。凌晨一点，节目放了一支歌。

歌的调子，很慢，很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一支很长的歌。

方醒听着听着，愣住了。

他听过的。那个调子，他脑子里的那个调子。他在海上醒来那天晚上，自己哼的那个调子。

收音机里的歌，和他哼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猛地坐起来，把收音机抱到眼前，贴着喇叭听。可那支歌，已经唱到尾声了。主持人没有报歌名，只在那支歌放完之后说了一句：

"这支歌，送给远方的朋友。"

方醒抱着收音机，蹲在地下室里把那句话，听了一遍，又一遍。

他等了很久，等到节目结束等到天亮那支歌再也没有放过。

方醒把收音机放在木台子上，蹲在灯下看着它。

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他要攒钱，买一台好的收音机。不，他要学会修收音机，修各种各样的收音机把那支歌等出来。

他不知道那支歌叫什么名字。可他知道，那支歌是他的来处。

天亮的时候，方醒用捡来的纸壳糊了地下室那扇漏风的窗户，又用五爷教他的法子，把地下室拾掇干净。他蹲在门口，看着那间十平米的小屋，忽然觉得雾港开始有一小块是他的了。

他揣着那本翻烂的《家用电器维修入门》，背上那台修好的收音机，锁好地下室的门往老城收废站走。

"五爷，"他蹲在收废站门口，说，"我学会修收音机了。你这儿，还有别的坏机器吗？"

五爷从废品堆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背上那台收音机："修好了？"

"修好了。"

五爷把烟头掐灭，指了指废品堆："那儿，有一台坏电风扇，一台坏冰箱，一台坏洗衣机。你修。修好了，我收，给你算钱。修坏了，"他顿了顿，"就当练手，不怪你。"

方醒点点头，蹲进废品堆里，把那台坏电风扇抱了出来。

——第一卷·开端·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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