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凌晨左右,雾港的外海海面起了雾。
雾渔23号收最后一网的时候,船老大王满仓觉得网沉得不对劲。网里不像是鱼,死沉死沉的拖不动,网绳绷得像要断。他骂了一声,让船员一起拉。
渔网收上水面,灯光一照船上的人全愣住了。
渔网里没有鱼是一个人。一个年轻人,脸朝下趴在网底一动不动。穿着破衣服,腰上缠着半截铁链,铁链另一头是断的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硬生生扯开的。
"晦气!"一个船员骂,"捞上具死尸!"
王满仓蹲下来,把人翻过来。一张年轻的脸,十七八岁闭着眼嘴唇发白。他伸手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摇头:"没气了。扔回去吧,回头报海警,就说捞上来的死人又扔回海里了。"
船员们挤在一起七手八脚,正要抬网。
"等等。"王满仓忽然说。
他忽然看见渔网的一个网眼里,缠着一条黑乎乎长溜溜的东西,一条电鳗。不知道是热带的鱼被暖流带到了北边,还是别的什么缘由,那年新闻里都在说,暖流北抬,热带的鱼全跑到北边来了。电鳗在网里扭动了一下,尾巴拍在铁栏杆上,噼啪一声,一道蓝白色的电光顺着湿漉漉的网绳窜出去。
电光窜过网里那具年轻又伤痕累累的尸体。
王满仓看见那具尸体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他一度以为自己眼花了,可紧接着,那具尸体的胸口猛地起伏,像溺水的人终于喘上一口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方醒后来回想,那天夜里他咳出的海水,大概能装半桶。整个身子弓起来,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咳得天翻地覆,把肺里的海水一口一口全咳了出来。
船上的人全傻眼了。
"诈,诈尸了?"一个年轻船员腿都软了。
王满仓倒是稳。他蹲下来,看着那个咳得满脸通红的年轻人:"小伙子,你没事吧?"
方醒咳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群穿雨衣的渔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们是谁?"
"雾渔23号,捕鱼的。"王满仓说,"你怎么会在海里?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
方醒想了想。什么都想不起来。名字,家,为什么在海里,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一间被搬空的屋子。
他昏过去之前,最后看见的是一道白光,像闪电从头顶劈下来。白光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堵很亮的白墙,一声闷响,还有一个人在他耳边说话,声音很轻,像哄孩子,又像叮嘱。他分不清那声音是男是女,也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那道白光过去之后,他像是从一个世界跨过另一个世界就这么活过来了。
王满仓看着这个年轻人,眉头越皱越紧。他是跑海的老把式,什么怪事没见过。可捞上来一具死尸,电了一下,活了,这事他没法跟港上交代。
天亮前,他们遇上了北上的沧海号客轮。王满仓用无线电联系:"我们捞上来一个落水的年轻人,昏迷不醒。你们客轮上有医生,能不能接过去,送他进城看看?"
他没说捞上来的时候是死的,电了一下才活。说了太离谱人家也不信。
沧海号放下小艇,把方醒接上了船。
沧海号是一艘夜航客轮,从南边来往北边去,经停雾港。船长看方醒的样子,皱起眉,这个年轻人一身伤,泡了一夜,腰上还缠着半截铁链。医生检查完,说背上那些是鞭伤,肋骨裂了一根,膝盖扭伤,都不致命,但得静养。医生还说,他身上有几处旧伤,很深,很整齐,不像摔的,像被人专门留下的。
检查到后脑的时候,医生忽然停住了。他扒开方醒后脑勺的头发,盯着那块头皮看了很久,手指在发根里轻轻按了一下:"这儿有个疤。圆形的,硬币大小。头发长不回来,秃了一块。看形状,像是……"
他没说完。船长在旁边咳了一声:"别瞎说。"
医生住了口。方醒躺在病床上,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他慢慢抬起手,摸到自己的后脑。那里确实有一块疤,圆圆的,凉凉的,头发底下秃了一块。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留下的。他只是觉得,那块疤,比他身上所有的伤都深。
船上的护士给他端来一碗热粥。方醒端着粥,手指还是僵的,握不住勺。护士帮他把粥吹凉,一口一口喂。他吃着吃着,忽然问:"我是什么样子的?"
护士愣了一下:"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方醒说,"我记不起我的脸。"
护士没说话,把他领到船员舱的镜子前。那是面小小的圆镜,挂在舱壁上。方醒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很年轻,十七八岁,眉眼是好看的,可那双眼空空的,像一口枯井。脸上有几道细小的疤,颧骨上一块淤青,嘴唇干裂,头发乱蓬蓬的,结成缕。
他不认识这个人。
他站在镜子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方醒看了很久,忽然说:"这个人,是我么?"
护士站在他身后,没有回答。
在船上的第三天,方醒发现了一件事。他的伤好得太快了。第一天,肋骨疼得不敢喘气;第三天,他试着下床走了两步,肋骨只剩下一点闷。护士换药的时候,看着背上的鞭伤,嘀咕了一句:"这恢复得也太快了吧。昨天还翻着皮今天就收口了。"
方醒躺在病床上,听见了没敢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一道刮伤,昨天还在渗血今天已经结了痂,痂边还长出了新皮。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只知道这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傍晚,方醒靠在舷窗边看外面的海。船员们三三两两,在甲板上抽烟聊天。他听见有人说起航线。
"南边那片海,这几年不太平。"一个老船员说,"前阵子有条货轮在公海出了事,整船人没了消息。报上说是台风,可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公海那一片的事比台风还要凶险。"
"你说的是那条夜航的船?"
"嘘。"老船员压低声音,"别说了。那片海的事少打听。"
方醒靠在舷窗边,把那几句话记在了心里。南边那片海不太平。他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后背那几道鞭伤,忽然像烧起来一样疼了一下。
沧海号在雾港靠了岸。
雾港的清晨稀稀落落的下着雨。方醒披着一件好心船员给他的旧外套,站在码头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港口很大,停着一排排渔船和货轮,吊机立在水边,白雾罩着楼房,空气里全是海水的咸腥和机油的味儿。
船员们跟他挥手道别:"小伙子,想不起来就先活着。活着总会想起来的。"
方醒站在雨里,看着那艘白船离港,一直看到它消失在雾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他沿着码头走,走到港口的医院,在急诊室的走廊里坐了一天。护士问他名字,他说不知道;医生问他年龄,他比划了一下,觉得自己大概不到二十岁;警察来给他登记失踪人口,查了半天全国失踪人口档案里,没有一个人对得上他的样子。
"你没身份证没手机,连个名字都没有。"警察说,"这样吧,给你登记个编号。以后你有名字了再来改。"
方醒点点头,在登记表上按了一个手印。
那天晚上,他被医院赶了出来。急诊室不能留人过夜。他站在医院门口,雨还在下,街上的人撑着伞匆匆忙忙没有人看他。他沿着街道走,走到港口边上。码头的仓库屋檐下能避雨。他蹲在屋檐下,抱着膝盖,看着雨里的雾港,一盏一盏的灯亮起来。
他肚子很饿。不知道饿了多久,可能一整天。他蹲在屋檐下,闻见雨里飘来一股味道,是烤红薯。他顺着味道看过去,街角有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支着一只铁皮桶正在收摊。
方醒走过去,蹲在铁皮桶边,看着那些红薯咽了口唾沫。
老头看了他一眼,多看了两眼。看他一身水一瘸一拐两眼发直,不像个坏人倒像个丢了魂的。
"饿啦?"老头问。
方醒点了点头。
老头从桶里捡了一个最小的红薯递给他:"吃吧。没钱?"
方醒接过来烫得左手倒右手,咬了一口,甜。他仔细的嚼着说:"我没有钱。"
"看出来了。"老头说,"看你这模样,是落难了?打哪儿来的?"
"不知道。"方醒说,"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老头蹲下来看着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想不起来,就先活着。"他指了指码头方向,"那边卸货的,缺人手。你去扛两天包,挣口饭吃找个地方睡。雾港这地方,饿不死人只要你肯干活。"
方醒蹲在雨里,把那个红薯吃完,站起来,冲老头鞠了一躬:"谢谢大爷。"
"不谢。"老头说,"红薯收你三块钱,先记账。下回有钱了还我。"
方醒点点头:"我记着。"
他往码头方向走。
码头卸货的活儿,是扛包。工头是个黑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这小身板,扛得动吗?"
"试试。"
方醒扛起第一包。八十斤的麻袋,压在肩上,肋骨一阵闷疼。他咬着牙扛到仓库,放下,又回去扛第二包第三包第四包。
工头在旁边看着,渐渐不说话看了。这小子的活儿越干越顺,力气不算顶大胜在路子对-扛包腰不塌,腿会借力,步子稳得像秤砣。八十斤的包,别人扛三趟歇一趟,他一趟接一趟不停歇。
天黑的时候,工头数了八十块钱给他:"明天还来。"
方醒接了钱走到码头边,蹲在仓库屋檐下,数了三遍八十块。他攥着那八十块,心里第一次有了点踏实的感觉。
那天晚上,他睡在码头仓库的屋檐下裹着那件旧外套,听着远处的汽笛声和雨声。
半夜,他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仓库对面的巷子里,两拨人正在打架。方醒蹲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是码头上的两伙扛包的,为了一单活的钱动了手。有人抡起一根铁管,照着一个人的脑袋砸下去,那人闷哼一声软在地上。
方醒的后背忽然绷紧了。他蹲在阴影里,看着那场斗殴,脑子里唰地一下像有什么开关被打开了。他忽然能看清,谁的手在往腰后摸,谁的脚在往哪儿移,铁管抡下来的弧线,会落在那个人头顶的什么位置。他甚至下意识地算了一下,自己如果冲进去,该怎么夺那根铁管。
然后他愣住了。他蹲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手没有动,可它刚才确实想动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些。
斗殴没有波及到他。两拨人打完,各自散了。留下一个人躺在巷子里,半天自己爬起来,捂着脑袋踉跄着走了。
方醒蹲在屋檐下一直看到天亮。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雾港的夜。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忽然,有什么东西从他嗓子底下自己冒了出来。
是一个调子。没有词,就是一个调子,悠长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的。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歌,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听过。只觉得那调子一响,他的嗓子莫名其妙地发紧。
他哼了一遍,又一遍,哼到嗓子哑了才停下来。
他躺在屋檐下,看着雨,对自己说:"想不起来,就先活着。慢慢总会想起来的。"
他闭上眼睛。雨还在下。雾港的灯,一盏一盏熄了。
码头边,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裹着一件陌生的旧外套在仓库的屋檐下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不知道自己的来处,不知道那片黑海里藏着什么。
他只知道,天一亮他得继续活着。
第二天,他去码头又扛了一天包。傍晚结账的时候,工头多给了他二十块:"你干活路子正。明天,跟着老扛包的学学,过两天给你个长活儿。"
方醒接了钱,先去街角找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还了三块钱。
老头接过去,看了他一眼:"干上了?"
"干上了。"方醒说,"扛包,一天能挣七八十块。"
"行,有把子力气,就饿不死。"老头说,"你叫什么名字?"
"还没有名字。"方醒说,"警察说,等我记起来了,再去改。"
老头蹲在铁皮桶边,想了想:"没名字可不行。人是靠名字活着的。"他看了看他,"我给你起一个,行不行?"
方醒蹲下来:"大爷,您说。"
"你这个人落难了不哭不闹,知道自己干活挣饭是个明白人。"老头说,"就叫方醒吧。方,是方向的方,人活着总得有个方向;醒,是醒来的醒,你这一觉睡得够久了该醒了。"
方醒蹲在雨后的街角,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方醒。方醒。他念着念着,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像一盏灯,很弱但亮着。
"谢谢大爷。"他说,"我记着了欠您一个名字。"
老头摆摆手:"不欠了。你下回路过,给我捎包烟就行。"
方醒点点头,站起来往码头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站在雾港的街灯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今天扛了一百多个包掌心的茧磨得发亮。
"方醒。"他对自己说,"活着。"
他站在街灯下,又哼了一遍那个调子。哼完,他把旧外套裹紧,往码头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雾港。这座城市,他还一个名字都不知道。可它收留了他,给了他一口饭吃,一个屋檐,一个名字。
他冲着雾港的方向,点了点头。
远处,雾港的钟楼敲了五下。天快亮了。
——第一卷·开端·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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