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金县县衙后堂的太师椅上,斜倚着一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皮白净,蓄着一绺修剪齐整的短须,身穿一件青色圆领袍,乌纱帽搁在一旁的小几上。他左手搁在扶手上,一个穿着棉衣的管家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手里一把银制的小锉刀,正低头替他仔细地修着指甲。
“这朝廷发粮就是要比发银更好,百姓们拿到了粮就能入口,拿到银子还得被那些比价的狗吏剥一层,”他另一只手的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而且这粮食也比银子方便,从仓里出来,仓场官员先往里掺了一半糠,这就是三成利润,路上运着,肯定有腐坏的,有洒落的,这又是两成利润。一石粮出去,就能有一石粮到百姓手里,这就是皇命必达。”
他把小拇指抬起,让管家修起来更容易些。
“但中间能腾挪的地方太多了。不像银子,纵使有天大的本事,最多掺铅,是多少就是多少,就算上下打点混过去,到底也是授人以柄。”
管家修好了一只手,嘴里也没停,跟着应和:“老爷说的是,这世道,能想到这一层的人可不多。”他边说边用小锉刀在修好的指甲边缘磨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外头那些读书人,怕是连账都不会算。”
“等粮食走了一遍运到我手里,十成已去了六成,”县令看了看修好的那只手,翻过来端详了一下,”好在我这人,心善,向来不肯做绝。手里过了粮,再腾挪一番,又掺个一半糠进去,利润也就剩个一成了。百姓们拿到手里,好歹还能嚼得动。”
他说着,把手放在扶手上,让管家继续修另一只:“我常跟底下人说,做事留一线,既是替自己积德,也是替朝廷留几分体面。”
他说着说着,那只修好指甲的手猛然一握,声音也抬高了些:“还有那些更贪的,直接往粮里掺沙子石头,利润足足二三成。更别提那些坏透了的,不光掺沙子,还往粮食里洒水,要是当天能发下去还好,拖上三五天,整批粮食就全烂了。”
他越说越气:“这帮贪官,吃相太难看了。我恨不得写一道折子,把这些人一个个都参了。”
管家终于把另一只手也修好了,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问道:“老爷忠心为国,苍天可鉴。只是近来县城周边饥荒确实严重,城里的韩张两家大户联手把持粮价,如今一石米已经涨到五两之多。堂尊为何不给他们定个‘囤积居奇’的罪名,或者出面与他们商议商议,让他们把粮价往下调一调,也好安稳民心?”
那修好指甲的手一下拍在管家头上,管家缩了缩脖子,不敢躲。
“蠢笨如猪的东西!老爷我刚把那掺了糠的米卖给韩老爷,还是三两一石的高价,人韩老爷二话不说照单全收,价都没还一句,我现在掉头就去逼着人家下压粮价,这不是过河拆桥是什么?到时候人一封状纸告递到巡抚案头,又得花银子打点是小,只怕日后再没人和老爷我做生意了,到时候整个县衙吃什么?吃什么???”
。
县衙外不到三百步的一个铺子,旁边竖着一根大木杆,上面飘着一个大大的“粮”,旁边还挂着块木板,上面写着:
“伍两一石,概不议价”
但门板仍被挤得吱呀作响,有人举着铜钱往里递,有人踮起脚把布袋举过头顶往里塞。
在粮铺外面还站着更多人。他们就在粮铺外围了一圈。有人在墙根蹲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那个大大的“粮”字,手指在土里一遍一遍地划。一个老人躺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只空碗,闭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庄哥,今日便赊一斗米吧,家里那两个娃都三天没开锅了”一个三十出头,戴着兔儿帽的汉子挤在柜台前,探着身子朝柜台里喊。那帽子磨得发白,和他露出的几缕头发一个颜色,他颧骨高凸,下巴尖瘦,脸上挂着一种讨好的笑,一边攥着布袋一边往里面送。
“王厚土,咱都是街里街坊的,别给脸不要脸,买不起就滚远点,后头还有人等着呢!”那伙计头也没抬,随手抓起汉子递过来的布袋,扬手丢出门外。
布袋在半空中散开,里面的几粒米撒在空中,在阳光照射下亮得发白。
那汉子还想再开口,嘴张了一下,话还没出来,那伙计已经侧过身去招呼后头的人了。
那汉子看着他的侧脸,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布袋,咬着牙,把布袋从地上捡起来,拍了两下,转身朝街对面的当铺走去。
再出来时,那汉子的额头红了一块,像是刚刚撞过什么东西,胳膊肘的袖子也蹭破了,灰扑扑的一片。那顶兔儿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掌心里攥着的五钱碎银,他又往粮铺冲去,努力在人群中挤着,却怎么也挤不到前面。
那叫王厚土的汉子终于从人群中钻到了柜台前,却看到牌子上的“伍”上面划了个圈,又打了个叉,上面重新写了一个字——陆。
王厚土愣在原地,眼睛呆呆地望着那个字,连旁边的人推他的时候也浑然不觉。直到一股大力从背后撞上来,整个人栽在地上,他才看到面前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护院,正拿眼睛瞪着他。
人群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成了两排,中间空出一条路来。
他下意识顺着分开的人群看向对面——一顶四人抬的红轿子正晃晃悠悠地朝韩家铺子这边过来。最前面是个穿红袍的男人,脸色白得像纸,被一个婆子搀着胳膊,走两步就停下来弓着腰咳一阵,那咳声一声接一声,连轿队里的唢呐都压不住。
“狗东西,没长眼吗?韩家少爷今日娶亲,你还敢挡在这,活腻歪了是吧?”那护院见王厚土还坐在地上,一步跨到近前抓住他领子,另一只拳头捏得紧紧的。
王厚土这才反应过来,挣开了护院的手,连连躬身两下,钻入了旁边的人群。
新郎走两步就要停下来歇息,那接亲的队伍也就这么一顿一顿的,半天挪不动几步。王厚土正好站到两个看热闹的汉子身后,那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议论着。
“这韩家老爷也是糊涂,儿子病成这样还不好生养着,娶什么亲?”前面一个闲汉抱着胳膊,斜斜地看着那顶红轿子。
旁边一个老汉嗤了一声:“你懂啥,这叫冲喜。喜气冲一冲,兴许就好了。就算好不了,几两银子把人打发回去,对韩家算什么。”
闲汉偏过头,朝轿子那边努了努嘴:“爷,那你可知道这是谁家的?也不知道换了多少粮食银子。”
“听说是林二虎家的林翩翩,要是我,我也卖,现在这个时候家里还留人吃粮做甚,好歹还有户好人家。”老汉的声音矮了下去,“我家那小子养不起,也只能送去给别人当家仆,好歹算是有条活路。”
那老汉说完,两只手拢进袖子里,不再出声了。
就这么敲锣打鼓间,结亲队伍终于慢慢停在了粮铺旁的大院前。轿帘掀开,一个女子被婆子搀着缓缓走下来,穿一件大红棉袄,料子不算上等,但新崭崭的,袄面上绣着几朵缠枝花,颜色还算鲜亮。
只是头上没有盖头,也没有凤冠,只在鬓边别了一朵红绢花。
“这……这林二虎家的姑娘出嫁怎么连盖头也不盖?”那闲汉语调高了一截,见老汉没接话,又拿手肘捅了捅他胳膊。
“你懂个啥,冲喜就是不带盖头的,”老汉摇了摇头,压着嗓子说道,“就是要用活人的气盖住了,这人才能好起来。盖住盖头,喜气便全遮住了,还冲什么?”
王厚土的目光也跟了过去。那女子大约十七八岁,脸盘小巧,皮肤虽然不算白,却干干净净的,颧骨上透着点血色,看着倒像擦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只是一直低着头,让人看不清眉眼。
大门前摆着一只火盆,炭烧得通红。婆子搀着新娘子走到火盆跟前,低声说了句什么,新娘子抬起脚,从火上跨了过去。
旁边几个护院先喊了声好,看热闹的人跟着接了一声,倒真像给金县冲了冲喜。那声好落下的时候,新郎也终于喘匀了气,在婆子的搀扶下和新娘一起走进了韩家大门。
。
离着金县八十里,土匪寨子。
月光亮堂堂的,照在寨子门口那堆粮袋上。刘与众站在几步外,看着福叔,就是那掌勺的苦脸瘦汉,正蹲在粮袋旁边,手里攥着一截秃了头的笔,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记着什么。
月光够亮,连火把都没打。
寨里大伙都叫他福叔,连刘大刀和二狗也这么叫。他管着全队的粮,没什么花活,就是倒粥倒得匀,谁碗里都不多不少。再难的时候,自己也从不多吃一口,大伙对他没脾气。除此之外他还会写几个字,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
“这里计错了,这里也错了……”师爷苏双手被绑在身前,却不妨碍他探着脖子凑过去,缺了一颗门牙的嘴一开一合,唾沫星子差点溅到纸上,“粮食三十石,十来只鸡鸭,还有一头猪,这听着不少,可分下去根本撑不到两个月。你得把大人小孩分开算,能干活的和不能干活的也分开计,干重活和轻活的每天也不能吃得一样多,不然这账记了也是白记。
“诶呀,你个蠢材,这都能记错?“他说到激动处,绑在一起的双手还往前挣了一下,又被绳子拽了回去。
刘大刀咳了一声,手慢慢向马鞭伸去。师爷苏脖子后像是长了眼睛,立马缩回去,头低到与腰齐平。
“福叔天资英敏,短短数十日就能记账算数,这份悟性,小的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几个。日后福叔必定大有所为,当个县令知府什么的,那也是绰绰有余。”他说话时嘴角漏风,但语速倒是一点没慢。
屋内传来一声长叹,紧接着是翻身时干草窸窣的声响,然后是一声压着嗓子的吸气。刘与众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知道是张顺翻身时扯动了伤口。
这锁骨上的枪伤,虽然缝了线也上了药,纱布也煮沸了,但这么硬熬着,等他能动弹,怕是还得一个多月。
前几日那一拳砸下去,师爷苏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地上,眼白翻了一下,人就这么直接昏了过去,像一条死鱼。
刘与众收回拳头时,指节还发着麻——他穿越后第一次用尽全力打人,打在脸上,震得他掌骨生疼,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弹回来似的。
可这疼让他觉得踏实。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左手已经被鲜血糊满了。他攥了一下,又松开,像是要把那种手感多留一会儿。这阵子他手里总是握着长枪,总感觉这身体像是别人的。
只有这一拳是他自己的。
刘与众抬起头,看见师爷苏身后那些汉子早跑散了,手里的刀盾丢了一地。其中疤脸吴跑得尤其快,冲在了人群的最前面,头都没有回,后面飞出一支箭,直直地插在疤脸吴的大腿上,他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上。
刘与众正向往后望去,看是谁射出的箭,还没看清,“呼——”的一声,一匹马就从他身边飞过。
刘大刀驭着马,撞开了前面几个汉子,没停。一直冲到疤脸吴二十步左右的距离,用左手缓缓举起了大刀。
噗——
一抹红色从疤脸吴的肩头到胸口处飞出,他的头歪向一侧,连一句惨叫声都没有,就这么倒在了地上。刘与众看不清疤脸吴的脸,只看得见他的四肢还在微微抽搐。
刘与众看着刘大刀又骑着马慢慢踱回来,大刀一甩,在地面上甩出一串血印。
刘大刀驭着马缓缓停在了师爷苏跟前,翻身下马,靴子落地时尘土往两边翻了一下。他蹲下身,狞笑着,用左手捏住师爷苏的下巴,又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右脸,随后慢慢举起那把大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那青年站了起来,又一次倒了下去。枪杆戳在硬地里,撑住了他大半个身子。
他喘了两口,又用另一条腿蹬了一下地面,强迫自己重新站直,枪杆在肩头晃了一晃,血往外涌。
“别杀他!他留在这儿比杀了有用!”
血从他锁骨下方渗出来,顺着衣襟往下淌。他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那双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盯着刘与众。
刘与众没有什么动作,那青年喘了几口气,才攒出下一句,声音细细的:“……他会算账,那些田亩、粮册、人丁数,他看一眼就能记住。还知道哪个村子兵少粮多,能带着人寻活路,那些人才愿意跟着他。“
刘与众伸手拦住了刘大刀,他的手掌贴在刘大刀握着刀的那只手上,没用多大力气,只是拦了一下。刘大刀停住了,却也没有收。
刘与众想起打下那院子的时候,兄弟们冲进粮仓,有人扛着粮袋笑,有人把脸埋进粮食里哭,有人跪在地上抓了一把生米就往嘴里塞。
那时候大家只知道一件事——有粮了,明天饿不死了。但是就连刘大刀和二狗都只是凑过去瞅了一眼,大概算了算够吃几天,没有人去数,没有人去记。他那时候也说不清哪里不对,只是觉得那场胜利像一捧沙,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那一日他对二狗说过的,他不想一直当贼了。但是到底要怎么不当贼,他却一直没想明白。
他看了一眼那个还站在师爷苏面前的青年。那人浑身在抖,肩头的枪杆还在晃,可那青年始终死死地盯着他。
如果张向明的头放在别人的刀下,他是不是也会这样跪在地上求人。
他收回手,语气平静:“这个人,留着比杀了有用。账要人算,路要人认。”
刘大刀还是没动,刘与众闭上眼,想了一想,又继续说道:“而且兄弟们也不能就这么呆在大山里,呆一辈子。”
刘大刀眼睛睁大看着刘与众。半晌,刘大刀把刀缓缓放下,对着师爷苏吐了口唾沫,把刀插回了刀鞘。
就这样,那青年锁骨处的长枪被拔出来,伤口被布条缠了几圈,勒得紧紧的,血还在往外渗,只是不再成股往下淌了。刘大刀没让人给他上药,也没让人把伤口缝上,只闷声骑着马往前走。
刘与众让他坐在自己马背后。青年跨上去的时候牵扯到了肩头的伤,闷哼了一声,没喊,反而低下头,挤出一句:“小人名叫张顺,是堂……师爷苏的家仆,今日谢谢闯爷饶过。”
他说话的时候额头抵着刘与众的背,刘与众看不清他的表情,也没有回头,只是把马儿又控得稳了一些。
师爷苏就没这么安静了。他醒来时发现双手双脚都被绑在身前,穿过一根粗木杆,和那头猪一起被两个厮养抬着。他在那木杆上左晃右晃,一边走一边嗷嗷叫,那猪也在旁边哼哧哼哧地跟着叫,一人一猪就这么一高一低地嚎了一路。
。
刘与众正回想着那天,不自觉地离福叔和师爷苏远了些。一个人走到寨子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寨门口点着一支火把,油不多,火苗缩得很小,风一吹就歪一下,把他的影子拉长又压短。他站在火把旁,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看着天空上的星。
张向明真的穿越过来了吗?
他到底会派人来找他吗?
更重要的是,等张向明真的找到他的时候,他还是现在的他吗?
他突然打了个激灵,抬头又看着那颗星,一闪一闪的,仿佛从来没有变过。
山道上传出一阵脚步声,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朝寨门走来,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旁边跟着一团更小的黑影,像是个孩子。
那人影没走几步,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旁边的小黑影也被带倒,滚了两圈,趴在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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