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月明夜，孤身查探海神庙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在雅丹城西靠海处，屹立着一座庙宇，乃城中百姓供奉海神之所。

洛黎趴在庙顶，心中很是诧异:这老不死的，夜半三更来此处作甚。便转动念珠，隐了气息，轻轻拨动瓦片，留一条细缝。

但见庙宇内，柳无常盘腿坐在海神像前，其对面是个年过半百的中年人，身形肥硕，着绿甲，头戴高冠，旁立巨斧。

洛黎见状，险些叫出声来，那人他自是认得，与洛、柳两家同为雅丹三大家之一的赵家家主——赵子靖！

“赵兄等候多时，小弟多有歉意，这区区百两黄金，便赠与兄台了。”

“无常兄大气，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只是，要借妖物之手行事，不妥啊。洛尘心虽折右臂，境界犹在。”

“所以要多加劳烦赵兄了，雅丹皆知，赵家阵法刚猛，五年前仅是一道离火阵，便屠杀了百只妖孽。”柳无常顿了顿，笑道，“赵兄只需暗中设阵，封其退路。待洛家之人下海，以妖物之手，办我们的事，岂不美哉！”

“这……”

“赵兄，两年来，赵家出海，柳家不曾收过入海钱。”柳无常见对方尚在犹豫，便又语重心长说道：“此事若成，洛家的百年基业便也归你。待我正式成为城主，自然也少不了你的好处。赵兄大儿年过十七，当谈婚事，柳某有女，年方十二，不如许配公子。”

赵子靖并未马上接话，拇指摩挲着巨斧斧柄，目光在柳无常脸上停留片刻，方才出声，“那便依柳兄之言，赵某在此提前恭贺柳城主成事了。”

闻言，洛黎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觉地嵌入瓦缝间。

不曾想过，柳、赵二家竟早有勾结，只怕城主病重也与他二人脱不了干系，柳无常或许还和妖物有所关联。此事若返洛家相告父亲，我于他们眼中，不过疯癫之人，恐无人信，况父亲伤重，恐无对策……

洛黎牙关咬得发酸，正要离去之时，指尖在瓦片上划出极轻一声。刹那间，一柄巨斧飞奔上来，破开庙顶直取洛黎命门，后者急忙躲闪，同时从怀中取出一个猫形面具戴在脸上，暗道：只一瞬疏忽便被察觉，到底是从战场厮杀出来的狠角色。

“何方宵小，胆敢偷听我二人谈话。”赵子靖与柳无常跳上庙顶，月色下两双瞳孔杀气萦绕。庙门等候的柳赵两家人马听到动静，立马将整个海神庙围了起来。

“哈哈，二位当家莫气，在下乃牧云城一过客，恰逢此地，无意冒犯二位。”洛黎润了润嗓子，换了声音，强装镇定。

“牧云城？你不去放牛养鸭，夜访雅丹所为何事啊？如无解释，便将小命留下。”赵子靖唤回巨斧，吆喝道。

柳无常目光瞥向了洛黎右手处的那串念珠，眉头一紧，月光下，脸色渐渐暗下来，“既是从牧云城来，来者便是客，不妨脱了面具，柳某好带阁下欣赏欣赏雅丹海边的夜景，再到府中一叙，以尽待客之道。”

“雅丹好客，此言非虚。然在下今日尚有要事，不便多留。”

话音一落，赵子靖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近身前，巨斧裹挟着破空厉啸，当头劈落。洛黎瞳孔骤缩，仓促间侧身闪避，斧刃擦肩掠过，脚下瓦片碎裂，整个人被那股蛮力震得踉跄倒退，脚跟已悬在庙顶边缘。

海风从他身后呼啸而上，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心中叫道：这混货气力好生巨大，比之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柳无常并未出手，只是负手月下，目光如钩，嘴角浮出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冷笑。

眼见赵子靖提斧再冲，洛黎余光扫过身后汪洋，当即跳了下去，身影没入了浓黑的海面。赵子靖扑到边缘，暴怒出声：“贼人休走。”便要下海追赶，却被身后的柳无常拦下。

“赵兄，且慢。”柳无常冷冷道，“眼下应当早作准备，莫等洛家有所防备，至于那小贼，交予我来处理。”

赵子靖颇显烦躁，只应了句：“明白了。”便又对下边人吼道，“尔等莫不是吃干饭的，连个小飞贼都拦不住，还不快些将此庙宇修好，还有，今夜之事如若有人漏了风声，提头来见。”

洛黎入海后便迅速游向岸边，望向身后，一魁梧身影若隐若现，便不作停歇，朝雅丹西南部的竹林而去，念道：“柳无常，入了石障林，纵使你是归真境的强者，也得付出点代价。”

石障林多为石壁，迷雾重重，林中铁竹，不惧水火，坚若磐石，已是洛家为数不多的产业。且说林中雾，乱人心神，常人久待之下，则心悴而亡。

自千年前柳寰成成帝以来，天下修士便被分以六境，即禅坐、归真、飘渺、造化、玄簧及神墟圣境。洛黎自幼于林中修炼，今已突破至禅坐九重境，离归真不过一步之遥，若对上那厮，当然不惧。

洛黎快步跑入林中，从怀中取出一方黑缎蒙住双眸，又取一颗暗紫药丸吞入腹中，那药丸并非疗伤丹，而是洛尘心早年以铁竹根、海心砂炼成的避瘴丹，可暂护经脉，不被林中瘴毒侵蚀。

石障林的雾，并非寻常水雾，其中藏着一种瘴毒，能使玄力运转受阻，麻痹经脉，久则致幻。玄力运转越快，毒入越深。洛黎自幼在此修行，自然知晓。

心里嘀咕：平日里守卫最是森严的石头障林，现在却没半个人影，御海之事，对于父亲来说，压力当真不小。

“石障林已是洛家为数不多的基业，要没你这娃娃带路，平日要进来，难如登天啊。今夜引我到此，守卫也不见几个，可是要将之送我啊！”

闻言，洛黎扭头看去，暗道一句：追的真够快，不过在这里，是龙你也得给我盘着。旋即笑脸相迎，“柳当家的说笑了，我不过一牧云城来的小贼罢了，认不得路，误入于此，没曾想这便是传说中的洛家的铁竹林。先前无意偷听，还望柳当家的放条生路。”

“哦？我是该叫你牧云城的小贼呢，还是该叫你洛黎呢？不久前都还是废人一个，真叫人惊喜。”柳无常顿了顿，漫不经心说道：“你要是把这能短时间内修复经脉，恢复功力的法子交予我，兴许还能留条全尸。”

见柳无常识破，洛黎索性不装了，摘下面具朝其扔去，转身向林中深处跑去。

柳无常伸手将那挡住，捏了个粉碎，一个闪身便挡在了洛黎身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金灿灿的棒子，“小子，身法不错，但要想从我手上逃脱，未免太小瞧老夫了。”

话音刚落，但见洛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两侧雾中飞出十数把柳叶飞刀，直奔柳无常而去。

柳无常冷笑一声，金棒横扫，金光如轮。那十数把飞刀一触即碎，却未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反而像枯叶般裂开，散成漫天木屑。

柳无常微微一怔，旋即不屑：“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可那些木屑并未落地。它们在浓雾中打着旋儿，像被无形之手牵引，贴着石壁、铁竹、湿苔悄然蔓延。下一瞬，两侧雾中同时走出两个“洛黎”。一左一右，身形、衣袂、气息，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一模一样。他们眸中映着月色，脸上带着与真身无异的冷笑。

柳无常瞳孔微缩。

外化真元，凝形分身，至少要到归真境方能做到。可眼前这两个“洛黎”，柳无常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他自然不知道，这是洛黎独创的秘术术。以石障林千年古木为胎，借夜雾养形，化出的分身与实体无异，气息、温度、脉搏皆同，得名“古木幻化”。

“呵，不过障眼法而已。”柳无常冷声道，金棒一振，朝左侧分身砸去。

那洛黎身形一矮，金棒擦着它肩头掠过，只削下一片衣袂。它也不恋战，转身便往石障林深处钻去，步子时快时慢，恰好在柳无常视线边缘若隐若现。

柳无常提棒便追。那洛黎专挑铁竹最密、石壁最窄的缝隙走。越往深处，铁竹如栅，石壁如墙，金棒长逾五尺，挥动之间，不是撞上铁竹，便是磕在石壁，嗡嗡震响。柳无常眉头越拧越紧，索性将金棒往地上一插，赤手空拳追了上去。

右侧洛黎已欺身而至，手中轻握一柄柳叶飞刀，直取他咽喉。柳无常侧颈闪过，反手一肘击去，此洛黎却不硬接，腰身一拧，如游鱼般滑入雾中。前方那洛黎又现出身形，引他再往深处走。柳无常刚迈出两步，脚下苔滑，身形一滞，这洛黎便从石壁后闪出，一记鞭腿扫向他膝弯。柳无常抬腿格挡，那洛黎却已收腿退入雾里。

夜越来越深，雾越来越浓。柳无常追出数十步，眼前几乎不辨五指。三个洛黎时隐时现，那洛黎在前引路，专挑窄处走。此洛黎在左游走，飞刀冷箭般抽冷子。还有一洛黎，取下腕中念珠，将之弹向周遭铁竹、石壁，发出错乱声响，扰乱那人听风辨位。

柳无常被引得在石壁间左拐右转，金棒早已不知丢在何处，只能凭体术与三个洛黎周旋。

他拳脚刚猛，打在石壁上碎石飞溅，可三个洛黎身形、气息、力道皆一模一样，打在这个身上，那个已到眼前；防住左边，右边又中一拳。那洛黎在前方雾中一闪，他追过去，此洛黎却从头顶竹梢落下，一记肘击直取后心；他回身格挡，这洛黎又贴地而来，扫踢他下盘。柳无常脚下苔滑，头顶竹密，四面八方都是洛黎，金棒施展不开，地形又不熟悉，一时竟占不到半分便宜。

洛黎藏于暗处，喘着粗气，心底盘算：这厮真不好对付，况药效已过七成，得尽快脱身。

“好，好得很！”柳无常不怒反笑，眼中杀意如潮，“区区禅坐九重，便有这等能耐，已是留你不得，你以为这破林子，真能难住老夫？”

他不再留手，左腿猛然一跺，轰然一声，石壁震颤，铁竹摇动。柳无常体内真元如江河决堤般运转起来，金光自他周身暴涨，映得浓雾一片赤红。

见他双手结印，口中低喝：

“凝离化蟒腾红焰，吐火穿空噬敌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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