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副行长低头

周三中午，夏国雄带着王胖子到了鸿宾楼。

这回沈国栋没订牡丹厅，订的是二楼最里头一个叫“兰亭”的小包间。夏国雄推门进去的时候，沈国栋已经在了，一个人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壶茶，正低头看手机。桌上没摆菜，连凉菜都没上。

跟上次比，沈国栋整个人气色差了不少。眼袋耷拉着，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乱，但鬓角白头发多了不少，穿一件藏青色夹克，袖口有点皱。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夏同学来了，坐坐坐。”

夏国雄拉开椅子坐下，王胖子挨着他坐，手插在裤兜里，录音笔开着。

“沈行长，今天怎么没叫张建来作陪？”夏国雄给自己倒了杯茶，“上回有张建在，气氛多热闹。”

沈国栋脸上那点笑挂不住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夏同学，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天请你来，是想跟你谈个合作。”

“您说。”

“刘广发那八千万的授信，你让他停了，这事我知道了。”沈国栋的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笔钱确实有点问题，用途跟实际不符。这事要是捅出去，我麻烦，刘广发麻烦，周恒达也麻烦。你手里捏着材料，我认。我今天找你来，就是想问问你，这事怎么收场你才满意。”

夏国雄端着茶杯没喝，看了沈国栋一眼。副行长亲自约饭，开门见山认栽，姿态放得够低。但他信不过沈国栋，这种人低头是暂时的，等他缓过劲来，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自己。

“沈行长，我说了您别不高兴。这事收不了场。”

沈国栋手停了。

“刘广发那八千万，不是他一个人吃下去的。钱转给恒达商贸之后，周恒达拿去填了城南那块地的土地出让金。土地出让金交了，地就是恒达地产的，周恒达再拿地抵押给银行批新的贷款，把窟窿填回去。这套玩法在省城玩了不止一次了吧？”夏国雄把茶杯放下，看着沈国栋的眼睛，“您让我收场，我怎么收？我把材料压着不交，刘广发把授信停了，周恒达拿什么还那八千万？到时候贷款逾期，银行坏账算谁的？算您的。”

沈国栋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所以这事不是我说收场就能收场的。”夏国雄把语气缓了缓，“沈行长，我今天给您指条路。您回去让周恒达把那块地退给规划局，土地出让金退回来，把银行的窟窿填上。恒达地产亏点违约金，但总比坏账强。刘广发那边我继续给他做套保，期货利润慢慢把亏的钱补回来。您呢，把恒达地产那笔贷款的审批流程重新走一遍，该补的材料补上，该签的字签上，别留尾巴。”

沈国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阴沉慢慢变成了琢磨：“你让我把地退了？那块地周恒达押了三个亿在里面，退地等于割他的肉。”

“沈行长，周恒达割肉总比您进去强。”夏国雄拿起茶壶给沈国栋续了杯茶，“您是副行长，这事您比我清楚。八千万的窟窿放在那儿，早晚要爆。现在爆，您还能想办法善后。等哪天上面来查，您再想动就来不及了。”

包间里安静了半分钟。沈国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又放下，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夏同学，你说得对。”沈国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周恒达那边我去谈。但刘广发那个套保的盘子，你得给我做稳了。别赚了两天又亏回去，到时候窟窿填不上，我这边没法交代。”

“沈行长放心。我做铜期货不是一天两天了，稳赚不赔不敢说，但风控我做得比您银行还严。”夏国雄从书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搁在桌上，“这是刘广发账户过去一周的交易记录，您看看。五百万本金，一周赚了九十万，回撤没超过百分之三。这个水平，您行里的客户经理做得到吗？”

沈国栋翻了翻那份交易记录，眉头慢慢松开了，抬头看了夏国雄一眼，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你小子，确实有两下子。”

“沈行长，我这人做生意有个原则。您让我赚一分，我让您赚两分。您要是想让我亏，那我也得让您先亏。”夏国雄把文件收回来，站起来伸出手，“周恒达退地的事，您抓紧去办。办完了给我透个信，我这边好安排刘广发的套保节奏。”

沈国栋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握得比上次用力，时间也长了点：“夏同学，我比你大二十岁，今天这顿饭吃下来，我服了。你脑子比我清楚。”

“沈行长客气。我就是个穷学生，运气好而已。”

从鸿宾楼出来，王胖子把录音笔从兜里掏出来，手心里全是汗：“雄哥，他就这么认了？”

“他不得不认。材料在我手里，窟窿在他脚底下，他不认还能怎么着？”夏国雄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不过这人靠不住，今天低头明天就能翻脸。我给他指的路他自己不走，到时候就别怪我手黑。”

周五上午，沈国栋那边来了消息。周恒达同意退地，但要求分两步走，先退一半，另一半等恒达地产找到接盘的开发商再退。沈国栋在电话里说得挺客气，末尾加了一句“夏同学，你看这样行不行”。

“行。但退地的手续材料，您得给我一份复印件。”

“你要这个干什么？”

“留着。哪天周恒达反悔了，我好有东西提醒他。”

沈国栋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你小子，比我们行风控还较真。”

挂了电话，夏国雄给刘广发打了个电话：“刘总，沈国栋那边松口了，周恒达同意退地。你那八千万的授信，下周去银行办手续，改成正常贸易融资。套保的盘子咱们继续做，年底之前我给你把窟窿填平。”

刘广发在电话那头长出一口气：“夏同学，我刘广发在省城混了二十年，头一回见有人能让沈国栋低头的。以后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夏国雄把电话挂了，转头看着赵宇和王胖子，这两人正围着钱守正对账。钱守正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核对着期货交割单，嘴里念念有词：“这笔手续费扣错了，多扣了八块，下周找期货公司要回来。”

赵宇在旁边佩服得五体投地：“钱会计，您连八块钱都查？”

“八块钱不是钱？八块钱能买两斤猪肉。”钱守正头也没抬。

夏国雄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屋子人，嘴角咧了一下。几个月前他还是个连八十二块都要数三遍的穷学生，现在手底下好歹凑了个草台班子。钱守正管账，赵宇管研究，王胖子管后勤，他自己管操盘。四个人一间办公室，月流水上千万。

正想着，小灵通响了。一个上海区号的座机，不认识。

夏国雄接起来，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普通话里带着点南方口音，语速很快：“请问是夏国雄先生吗？我是上海涌金投资的合伙人，我姓魏。我们老板让我联系你，想跟你谈一笔合作。关于铜期货的，盘子不小，你有没有兴趣？”

夏国雄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上海涌金投资。他上辈子在华尔街听过这个名字，2007年涌金系在A股市场翻云覆雨，后来因为涉嫌操纵市场被查了。这家公司突然找上门来，是巧合还是有人牵线？

“魏总是吧？您说的盘子有多大？”

“先期三千万。做得好后面再加。”

三千万。夏国雄手里的资金加在一起也就四百多万。涌金一开口就是三千万的盘子，这手笔比沈国栋刘广发加起来都大。

“魏总，我考虑一下，明天给您答复。”

挂了电话，夏国雄把手机搁在桌上，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

沈国栋刚认栽，上海那边就有人找上门来。这两件事前后脚，太巧了。

“赵宇，你帮我查一家公司。上海涌金投资，法人代表是谁，股东结构什么样，跟省城这边有没有关联。”

赵宇掏出笔记本开始敲键盘。夏国雄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十二层的视野。

省城这块棋盘还没下完，上海那边又来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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