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阿檀的主人

陛下召见丽嫔，在申时。

丽嫔捧着瓷瓶，跪在殿前，娇声细语地说，这是她寻遍民间、为陛下配的调养之药。

陛下靠在榻上，脸色淡淡，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淑妃，”陛下开口，“你说，这药能不能用？”

我走出来，跪下去。

“陛下，臣妾不敢说能用不能用。只是这药入嘴前，得验一验。臣妾今早煎药时，不小心把药渣跟这瓷瓶里的药混了一处——”我从袖中取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撮灰黑色的渣子，“臣妾已经呈到太后宫里，请太后用验毒银试过了。”

陛下的眼神沉下去。

“结果呢？”

“银针入渣，黑了三分。”我轻声道，“太后的女官验出，里头有一味甘草，跟美人醉的解药相冲。陛下若喝了这药，不出半个时辰，旧疾复发。”

满殿死寂。

丽嫔的脸一下没了血色。

“陛下！臣妾不知道……臣妾真的不知道里头有甘草！这药是——”

她住了嘴。

她差点把“这药是谁给的”说出来了。

陛下慢慢坐直了身子。

“这药，是谁给你的？”

丽嫔抖如筛糠，哭得说不出话。

我替她答了。

“陛下，这药是谁给的，不难查。内务府领药有记录，这宫里能配出这种药的不超过三个人。臣妾请陛下，把近半月内务府的领药册调出来——”我顿了顿，“再问一问，丽嫔宫里的老太医，半月前有没有丢过药。”

陛下的目光移到丽嫔脸上。

“你说不说？”

丽嫔扑在地上，磕头磕得砰砰响。

“是……是内务府一位公公给奴婢的……奴婢以为他是好意……”

“哪位公公？”

“奴婢不知名姓，只知他姓赵，是崔总管的副手。”

赵公公。

崔总管的副手。

我垂下眼，心里那根线啪地一声接上了。

崔总管下狱，他手底下的人散了。可这赵公公没散——他换了个主子，继续做事。

丽嫔是他的新刀。而丽嫔听人摆布、替人送药，是因为她娘家那批珊瑚的账，捏在人家手里。

一环扣一环，清清楚楚。

陛下冷笑一声。

“来人，把赵公公带来。”

太监应声去了。

不多时，赵公公被拖了进来，跪在殿前，浑身发抖。

他一进来，就看了一眼丽嫔，又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特别。

不是恨，是惊。

他认得我。

一个内务府的小副手，认得我一个掖庭出身的人，眼神里还带着惊。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我死的那晚——那杯鸩酒递到我面前时，端酒的人是阿檀；可站在陛下身后，替他扶着龙袍袖子的，是一个太监。

我那时候看见了那太监的脸。

圆脸，小眼，笑起来有颗痣。

跟眼前这个赵公公，一模一样。

我上辈子见过他。

也就是说，上辈子那杯毒酒，不单是阿檀递的——是这个人，站在陛下身后，亲手促成的。

陛下没认出他，可我认出了。

“赵福，”陛下开口，“你给丽嫔的药，是谁让你给的？”

赵公公抖了半天，忽然抬头，看向我。

他以为我会替他遮掩。

他以为我是他新主子的“自己人”。

我看着他，慢慢开口。

“陛下，臣妾斗胆说一句——他背后的人，不在这里。”

赵公公猛地抬头。

“这药里掺甘草，是外行才干的事。能配出美人醉解药的人，不会不知道甘草相冲。有人故意让丽嫔送一服毒药，不是要毒死陛下——”我看着赵公公，一字一字地说，“是要让丽嫔背罪，让陛下以为后宫只有丽嫔一个毒瘤。陛下把丽嫔除了，就不会再往下查了。”

“往下查，查到谁？”陛下问。

“查到内务府的军械。”我抬起头，“查到先帝驾崩那年，那批出京的军械，最后到了谁手里。”

赵公公的脸彻底白了。

他忽然挣扎起来，要往柱子上撞——旁边太监一把按住他，他嘴里塞了布，呜呜地叫。

陛下盯着他，半晌，冷笑一声。

“淑妃，你跟朕说句实话。”他慢慢道，“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我跪下去。

“臣妾知道多少，不敢说。臣妾只做一件事——谁想害陛下，臣妾就替陛下把他的路一条一条堵死。”

陛下看着我，很久。

“那你说，下一个会是谁？”

我慢慢抬起头，看向殿门外。

门外暮色四合，东宫的飞檐上，最后一丝光正往下沉。

“下一个，”我说，“就住在东宫。”

殿里静了一息。

陛下没再问。

他挥了挥手，让太监把赵公公拖下去，又让丽嫔禁足汤泉宫，听候发落。

人都退了，殿里只剩我和他。

他靠在榻上，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淑妃。”

“臣妾在。”

“朕的儿子里，你最怕哪一个？”

我看着他。

这话不该问。可他问了，我就要答。

“臣妾谁都不怕。”我说，“臣妾只怕一件事——怕陛下信错了人。”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

“你这话，朕记着。”

然后他摆摆手。

“你走吧。”

我退出去。

殿门外，阿檀站在廊下，迎上来，眼眶红红的。

“娘子，赵公公招了么？”

“招了。”我看着她，“阿檀，我问你一句实话。”

她顿住了。

“你跟着我十年，是真心，还是有人让你跟着我？”

她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娘子，我……”

她没说完。

因为她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是周太监从廊柱后面转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脸色铁青。

“娘子，”他把纸条递给我，声音压得极低，“方才赵公公被拖下去的时候，从袖子里落出这个。老奴捡了。”

我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

“事败，勿归。速往青州。”

青州。齐王。

我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娟秀，像是临时添上去的，墨还没干透：

“淑妃今夜有险，勿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阿檀的字。

她认得，我也认得。她替我抄了十年经书，这笔字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赵公公落网，齐王那边的人要她撤，她没撤，反倒在纸条背面给我留了提醒。

我把纸条折好，收进袖里，抬头看阿檀。

她跪在地上，哭得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起来。”我伸手，把她拉起来。

她愣住。

“你若真有二心，方才在殿上，你就会给赵公公使眼色，让他咬死我。”我看着她的眼睛，“你没有。你还在纸条背面给我留了字。”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娘子，我七岁被齐王的人买下，养了三年，才送到你身边。我起初是替他们盯你的……可你待我，跟别人待我不一样……”

她哭得说不下去。

我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人心是最难算的东西。齐王算准了一切，唯独没算准，他这颗棋子，会自己长出一颗心来。

“今夜别回去了，”我轻声道，“就留在凝香殿。外头乱，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她抓着我的袖子，哭得说不出话。

我转身，看向暮色里的东宫。

齐王三日内到京。他一到，这局就该收网了。

而我手里的牌——军械单、废太子信、崔总管供、阿檀这颗活子——全齐了。

只差一样。

差一个能把齐王和陛下之间那笔旧账当面掀开的人。

那个人就在东宫。

当晚，我让周太监连夜去东宫递了一张帖子。

帖子上只写了四个字：

“簪芯尚在。”

明日，我要进一趟东宫。

不管二皇子见不见我，我都要把那八个字摆到他面前——

“待时而动，共清君侧。”

看他，敢不敢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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