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地道里的储君

陛下果然又病了。

第二回比头一回凶，半夜发起热来，满嘴胡话，只喊一个字——“母后”。

太医扎了五针，退了热，人却起不来。

清晨，太后驾临，坐了不到半盏茶，起身就走。走到殿门口，她回头看我一眼。

“你来养病，我来管事。”她说，“只是这病，不能总靠太医扎针。”

这是让我出手。

我应了。煎药的时候，我把药罐盖子揭开，让那股甜香飘出去——美人醉的解药，味道和簪芯里的一模一样，闻过的人，这辈子忘不掉。

然后我唤来阿檀。

“你去东宫后角门走一趟，不用进去，就在门口站一站。有人问你，你就说，凝香殿的淑妃娘娘今夜要煎一剂特别的药，怕冲撞了东宫，先来问一声。”

阿檀应声去了。

她走后不到半个时辰，周娘子摸到了凝香殿台阶下。披头散发蹲着，手里攥着一块糕——我从前赏她的那种。

“丫头，”她把糕往台阶上一搁，“昨儿夜里，东宫的人又往地道里去了。一个穿蟒袍的小子，一个背药箱的老头。蟒袍那个往地道里塞了包东西，嘴里念叨了一句——‘三日内，齐王会到。’”

齐王。

先帝第五子，封在青州，二十年没踏进京城一步。

陛下病中，他忽然要来。

我蹲下去，跟周娘子平视。

“那个背药箱的老头，你认不认得？”

她咧嘴一笑，缺了两颗牙。

“认得。早年间在东宫当差，是废太子的御医。”

我站起来，把药罐从炉上端下来。

废太子的御医，夜里走地道，去见一个穿蟒袍的小子。蟒袍是皇子礼服，活着的皇子住东宫的，只有二皇子。

二皇子在跟废太子的旧部往来。

而废太子那封“待时而动，共清君侧”的密信，真迹在我枕下压着。

当夜，陛下昏沉，我告了假煎药，提灯进了地道。

地道里那股安神香比上次浓。我顺着灯盏往前摸，走到尽头那扇木门前，没推。

我把耳朵贴上去。

里头有人在说话。

“齐王三日后入京，城门令已经打点好了。”是二皇子的声音，年轻，压着嗓子，“那批东西趁陛下病着，走内务府的暗路出城，送到青州。”

“殿下，”是那个老头的声音，颤巍巍的，“内务府查得紧，崔总管又下了狱……”

“崔总管下狱，正好。”二皇子冷笑一声，“太后查他，是查周国舅。周国舅一倒，他名下那些商号、那些账，全得换个人接手。这个人，得是我的人。”

“殿下是想——”

“接管周国舅的局。”二皇子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二十年前没做成的事，这回趁陛下卧病，做完它。”

二十年前。先帝驾崩那年。

我攥紧灯柄，手心出了汗。

他们在接管周国舅二十年前那笔账——军械、粮草、内务府，一整套能要陛下命的底子。

我手里有三样：周国舅的暗账、崔总管的供状、废太子的密信。

他们手里也有三样：军械、城门令、青州的齐王。

两副牌都摊在桌上，就差一个人把牌翻过来。

我没推门。

我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半截簪芯，美人醉的簪芯，我白日里从簪头海棠里剜出来的。我把它搁在木门门槛底下，搁得很轻，退出来的时候，用脚尖把地上的灰蹭了蹭，蹭出一道浅印子。

留个印，让他知道我站过。留半截簪芯，让他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然后我原路退回去，吹了灯，贴着墙根听。

夜风里，有一声极轻的响动——地道那头，有人出来了。

我屏住呼吸。

月光下走过两个人影。前面那个身量挺拔，穿蟒袍；后面那个老头背着一只有年头的药箱。

二皇子没回头。

可他路过墙缝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闻见了那股药味。我今日煎的药，美人醉的解药，甜香极特别，跟簪芯里的一模一样。他闻见了，就该知道我方才在这墙根站过。

他站了三息。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去。

他看见了门槛底下那半截簪芯，也看见了那道用脚尖蹭出来的浅印子。

他捡起簪芯，在手里捻了捻，忽然抬头，往墙缝这边望了一眼。

月光照着他半张脸，很年轻，很静。

他没说话，把簪芯收进袖里，起身走了。

我贴着墙，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捡了簪芯，就会想：一个手里有美人醉簪芯的人，为什么不进去，只在门口留东西？

他会想：此人知道地道，知道密谋，却没推门——是在递话。

他要想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只能来找我。

我不去找他。我让他来找我。他来，就得走进我的局。

回到凝香殿，我把枕下那个油布包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待时而动，共清君侧。”

八个字。

上辈子这封信出现在东宫，陛下拿它废了太子，满朝哗然。那会儿我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我以为那是陛下的棋，我替陛下递了刀，还觉得自己立了功。

现在我知道了——那步棋，也是别人摆给陛下看的。我递的那把刀，砍的是一个真太子，护的是一个假忠臣。

这一世，这封信我谁都不给。

我要用它，换一样东西。

窗外，东宫的灯，一夜没灭。

第二天，阿檀回来复命，脸色不太对。

“娘子，奴婢去东宫角门站了，没人问。可回来的路上，有人塞给奴婢这个。”

她摊开手。手心里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没有署名。

我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很新：

“今夜子时，地道口，一个人来。”

我把纸条折好，压在枕下，笑了。

他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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