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陈宫敲门报上来那股黄巾散兵,天刚亮,村里就传遍了。
鸡还没叫头遍,草棚外头就聚了人。赵大蹲在门槛上,手指搓着根干草,搓来搓去;赵大媳妇抱着孩子,站在男人身后,眼圈发紧。
几个新来的后生也没去操练,三三两两挤在门口,你看我,我看你。
杨玄披着外衣走进草棚,众人自动让开一条道。
陈宫已经等在里头,膝上摊着麻纸,炭笔捏在手里,眼底下带着青影——他昨夜压根没睡踏实。
“主公。”陈宫起身,把麻纸铺平:“人都到齐了,我们先把家底盘一盘。”
杨玄在草席上坐下,点了点头。
陈宫拿炭笔点着纸上的字,一条一条往外报。
“我们村如今十户人家。能拿刀上阵的男丁,赵大、王二,还有另外两户的成年汉子,四个;典韦将军,大胡子,猴三,再加上您和孙磊,拢共九个。”
他顿了顿,笔尖往下移。
“操练的后生,七八个,马步扎了这些日子,真上了阵,还顶不上正经兵。兵器更缺——新打的刀,郡府收走一批,市口卖了一批,留在村里的,满打满算十几把。长矛、弓箭,几乎没有。”
“粮呢?”杨玄问。
“前几天卖刀换回来的粮,省着吃,撑得到月底。”陈宫说:“可要是外头乱起来,商路一断,粮价就得往上翻。”
草棚里静了一瞬。
典韦一直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听到这儿,往前迈了一步,嗓门震得草棚顶的干草直掉渣。
“主公!”他一巴掌拍在自己胸脯上:“贼来了,俺顶在前头!俺一个人,能挡他们一阵!”
“你一个人挡一阵,然后呢?”陈宫看了他一眼:“贼有几百号,你挡完一阵,后头谁顶?”
典韦张了张嘴,没接上,脸憋得发红。
孙磊缩在人堆后头,举了举手,声音发飘:“那个……大哥,要不咱先避避风头?城里总比村里安全吧?”
棚里好几个人,眼神都往他这边飘。这话,众人肚子里早转过八百遍了。
杨玄没急着骂,先扫了一圈门口的人。
几张脸,都是慌的。
他前世在乱军里滚过十年,最懂这种慌——刀还没见着,人先散了,这村就真完了。
“都坐下。”他说:“听我把话说完,再商量走不走。”
众人这才挨着草席坐下。
杨玄站起身,走到草棚门口,往东南方向望了一眼。天色刚泛白,村口的老槐树影影绰绰。
前世这个时候,北边的黄巾主力正跟官军死磕,腾不出手。东南这一路,是从大股里溃散出来的散兵,沿路抢粮,沿路裹挟,成不了气候。
他记得清楚,这一带烧了几个没设防的小村子,闹腾了十来天,最后被郡府的兵撵进山里剿了。
可这些,他不能跟任何人讲。
“这股人,不是官军,也不是成建制的大队。”杨玄转过身,声音不高,棚里却都听得见:“他们是打散了的溃兵,跟着个头目混口饭吃。一路抢过来,抢的都是没人守的空村子。”
“主公怎么知道?”赵大搓了搓手上的老茧。
“看他们烧村的路数。”杨玄说:“真要攻城拔寨,不会一路走一路烧。烧村,是为了抢粮抢东西,抢完就走。这种人,欺软怕硬。看见有栅栏、有人守、有刀枪的庄子,他们绕着走;看见一户破院子、几个老弱,才敢扑上去。”
陈宫点了点头,接过话头:“主公说得在理。那些被烧的村子,都是散落在官道边上、连堵围墙都没有的。我们村不一样——我们有栅栏,有炉火,有典韦将军,还有这一炉一炉打出来的刀。”
“那咱守得住?”王二两手攥在一起,还是不踏实。
“守不守得住,看咱们自己怎么准备。”杨玄说:“这会儿跑,粮带不走,地带不走,一村子老弱妇孺拖在官道上,遇上散兵,那才是真没处躲。留在村里,墙是自己的,刀是自己的,好歹有个依托。”
赵大媳妇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些,没说话,可那点慌劲,松了一点。
孙磊还想张嘴,被典韦一巴掌按在后脑勺上。
“闭嘴听着。”典韦说:“真要跑,你腿上那点力气,跑得过贼?”
孙磊捂着头,不吭声了。
杨玄看火候差不多,抬手把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拢回来。
“今儿起,村里进入戒备。”他一条一条往下安排,陈宫在麻纸上飞快地记:“第一,防务。栅栏再加高一圈,外头埋上削尖的木桩,村口挖一道浅壕。夜里双岗,谁也不许睡死。”
“第二,练兵。”他看向典韦:“往后马步不扎了。你带着这七八个后生,练持矛,练结阵,听号令进退。人少,就靠阵型,不靠蛮打。”
“得嘞!”典韦眼睛一下子亮了,搓着手:“俺就说光扎马步没用!”
“第三,炉子。”杨玄转向刘铁:“新打的刀,先紧着村里练兵用,卫家剩下那十把,往后排两天。长矛、短刀、箭头,能打什么打什么。”
刘铁蹲在炉边,手里小锤一顿:“主公,卫家那边……”
“我去说。”陈宫接过话:“交情在那儿,晚两天交货,我写封信过去解释。”
“第四,探路。”杨玄的目光落到猴三身上:“猴三,你跑得快,耳朵灵。吃过早饭,你出村,往东南官道摸,看清楚那股人有多少、走哪条道、离咱还有多远。到了申时,不管看没看全,先回来报一趟。”
“得嘞!”猴三一拍胸脯,又有点发怵:“主公,我一个人?”
“让王二跟你去。”杨玄说:“他在这一带种过地,认得山路。你俩在外头只看不动,遇上人就躲,不许逞强。”
王二赶紧应下。
“第五,粮食收拢。”杨玄看向赵大媳妇:“各家余粮都集中到仓里统一看管,妇人孩子搬到村中间那几间屋住,夜里别散在边上。粥棚照开,人心不能乱。”
赵大媳妇连声应着,抱着孩子下去安排了。
“还有一桩。”陈宫放下炭笔:“卫家、郡府那边,要不要递个信?”
“递。”杨玄说:“不是去求援,是通个气。告诉卫家,东南有散兵流窜,咱们村在道口上,自有准备。真要是闹大了,郡府也得知道这一带的动静。”
陈宫点头记下。
安排到这儿,草棚里那股慌乱劲,一点点压下去了。各人领了差事,起身往外走,脚步声杂沓,却不再像早上那样无头苍蝇似的乱撞。
日上三竿,村里一下子忙成了另一副样子。
男丁们扛起木桩,围着村子加固栅栏,旧桩缝里又塞进新木桩,木槌一下下砸实。
王二带着两个人,在村口外开挖浅壕,泥土一锹一锹甩出来,壕沿踩得平平整整。大胡子领着几个后生,把削好的尖木桩一排排埋进土里,尖头朝外,桩根再压上石块。
村西炉子烧得比先前还旺。刘铁光着膀子,锤子抡得飞快,先打矛头,再打短刀,打好一件就往旁边水盆里一淬,滋啦冒起白汽。
两个帮工轮流拉风箱,火苗一窜一窜,映得人脸膛通红。
空地上,典韦把那七八个后生撵成一队。
“都拿上这根杆子!”典韦把削好的长矛一人塞过去一根:“马步收起来!今天练站位置!前排蹲,后排立,杆子一齐往前递——来,跟着俺喊!”
“一!”
“一……”后生们参差不齐。
“没吃饭?!”典韦瞪眼:“一!”
这一回,喊声总算齐了些。
孙磊被塞在队伍最末,握着长矛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大哥!”他扭头冲杨玄喊:“我真不是当兵的料,我回村帮着算账行不行?”
“不行。”典韦从后头过来,在他后背拍了一巴掌:“主公说了,文官也得能跑。站好!”
孙磊一个趔趄,赶紧把杆子端平,嘴里嘟嘟囔囔,不敢再提逃跑两个字。
杨玄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嘴角松了松,转身走到炉边。
刘铁正把一根烧红的矛尖夹出来,往铁砧上一放,小锤噼里啪啦砸下去。
“刘师傅。”杨玄说:“火候盯着,这批家伙,是保命用的。”
“俺晓得。”刘铁头也不抬,锤子没停:“俺打的铁,砸不了主公的牌子。”
杨玄蹲下来,顺手掂起一把刚打好的短刀,拇指蹭过刃口。成色扎实,重心稳当。他把刀放回原处,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钱袋。
这阵子卖刀攒下的金,折成现实,离奶奶那十五万手术费又近了一截。可眼下顾不上算这笔账——先把眼前这一关守住,村子在,往后才有的挣。
正午刚过,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站岗的大胡子迎面拦住,冲村里喊了一嗓子:“主公!来人了!”
杨玄提刀快步走到村口。
栅栏门外,歪歪倒倒跑过来一个汉子。三十来岁,衣衫烧得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全是灰,左臂上缠着一块脏布,血渗出来发黑。他看见村口的栅栏和人,腿一软,差点栽倒。
“救命……救命啊!”汉子扶着木桩,喘得说不出整话。
赵大媳妇端着一碗粥从后头跟上来,赶紧递过去。汉子接过来,双手抖得厉害,一口气灌下去,呛得直咳嗽。
“别慌。”杨玄蹲下来,声音放平稳:“你是哪个村的?那些黄巾,到哪儿了?”
汉子缓过气,抬起头,眼里全是惊色。
“俺是东边郑家庄的……”他声音发哑:“昨儿夜里,他们摸过来的。庄子里连个围子都没有,烧了……全烧了……”
他说到这儿,喉咙一哽,眼泪混着灰往下淌。
“俺婆娘和娃……没跑出来。”
村口一片静。赵大媳妇别过脸,偷偷抹眼睛。
杨玄没催,等他喘匀了,才又问:“来的有多少人?领头的什么路数?”
“两三百号吧。”汉子吸了吸鼻子,努力回忆:“大多是庄稼汉出身,被裹进去的,手里刀枪不齐。领头那个,披头散发,拿一把环首刀,听旁人喊他张头人。他们不打有围墙的庄子,专挑边上散村子抢,抢完粮食就往下一个走。”
“从哪个方向过来的?”
“东南,沿着官道。”汉子伸手往那个方向指:“先烧了李家坳,再到俺们庄。照这个走法……前头就是这边的几个村子了。”
杨玄那本账,跟这话一对,一点不差。两三百,散兵,不攻坚,沿路抢粮——跟他记得的那一路,全对上了。
“你先留下歇着。”他站起身:“伤口让婶子给你重新包一包。今儿哪儿都别去。”
“大人!”汉子撑着要跪,被杨玄一把扶住。
“先把命保住。”杨玄说:“别的以后再说。”
赵大媳妇领着他进村安排。陈宫在旁边听完,眉头拧了起来,走到杨玄身侧,压低声音。
“主公,两三百号,比我们预想的多。”
“他人多,心不齐。”杨玄望着东南方向:“大半是被裹挟的庄稼汉,真敢拼命的,就是头目身边那几十号。”
“话是这么说。”陈宫说:“可我们能上阵的,满打满算就这几个人。”
“所以更要把栅栏、壕沟、阵型都备扎实。”杨玄说:“让他撞上来,先撞一鼻子灰,他自己就退了。”
陈宫低头想了想,点了点头,转身去盯村里的活计。
日头一点点往西斜。
申时刚过,猴三和王二从东南方向赶回来了。两个人跑得满头是汗,裤脚沾满泥,一进村口就直奔草棚。
“主公!”猴三喘着粗气,话都说不连贯:“看见了,真看见了!”
“慢慢说。”杨玄给他倒了碗水。
猴三灌下去半碗,抹了把嘴。
“东南官道十里外,有一股人,正往这边挪。”他说:“前头放了两三个探路的,大部队在后头。我和王二趴在土坡后头看,没敢露头。人数……估摸两三百,跟那逃来的汉子说的差不多。”
“路上还撞见两个骑马的。”王二在旁边补了一句:“衣裳都破了,鞭子都快跑断了,往陈留城那头去了。”
“是别的玩家。”猴三说:“小队叫散兵冲散,装备全叫人抢了,只剩两条命逃回城。”
杨玄捏着膝盖上的布,指节一点点泛白。
十里。
按散兵走路的速度,加上沿路磨蹭抢东西,最快后天,最慢大后天,就会摸到这一带。
“知道了。”他站起身:“猴三,今晚好好歇着,明天一早再去探,盯死他们走哪条道。王二,你带两个人,把村口那道壕再挖深些。”
两人应声下去。
天色暗下来,村里的活计却没停。炉火不熄,新打的长矛短刀一把把码进仓里。典韦又把后生们操练了一遍,直到人人端着杆子站成一排,才放他们去吃饭。
入夜,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
杨玄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眯眼往远处看。天边压着一层暗红,不是晚霞——是别处村子烧起来的火光。空气里隐隐飘来一股焦糊味,混着草灰的气息。
大胡子提着刀,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咽了口唾沫。
“主公,真来了啊。”
“嗯。”杨玄说。
身后,典韦抱着双铁戟,一屁股坐在栅栏根下。
“来吧。”他闷声说:“俺等着呢。”
村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只剩村口的火把,让夜气一吹,噼啪直跳。
杨玄没回屋,就那么站着,望着东南那片越来越沉的暗红。
磨刀的日子,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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