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刮现原形

周管事骑马跑回去的第二天，天刚亮，村西头第三座炉子就点起来了。

火光舔着炉壁，把半座院子照得发红。刘铁蹲在炉前，手里那把小锤敲得当当响。

他身边添了两个新留下的汉子，一个帮着拉风箱，一个递钳子，脚底下还是有些乱，被刘铁一锤一锤骂得不敢抬头。

“火！风箱再拉快些！”刘铁扯着嗓子喊：“铁不烧透，打出来也是软塌塌的坯子！”

王二光着膀子，正带着人往新炉边上搬炭。他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滚，搬一趟，抹一把脸。

村东头空地上，典韦也没闲着。

七八个新来的后生排成一排，两腿叉开，扎着马步。典韦背着手在队列里来回走，走一步，瞅一个。

“腰塌下去那个！说你呢！”典韦一巴掌拍在那后生的后腿弯上：“腰直起来！扎马步是让你跪着呢？”

那后生一个趔趄，赶紧把腰板绷直，脸涨得通红。

孙磊缩在队伍最后头，俩腿打摆子，直往边上瞟。

“孙磊。”典韦背着手转过来：“你那腿是面条做的？别人扎一炷香，你半炷香都撑不住。昨儿是谁拍胸脯说要当头一个能打的？”

“我那是吹的！”孙磊哭丧着脸：“典爷，我真不是这块料，回去算账行不行？”

“不行。”典韦说：“你再晃，今晚驴肉没你的份。”

孙磊一听驴肉，牙一咬，硬把腿稳住了，嘴里嘟囔：“等我大哥不在，我非躺回屋里不可……”

队列里后生们憋不住笑。典韦眼睛一瞪，空地又是一片龇牙咧嘴。

杨玄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转身往议事的草棚走。陈宫已经等在那儿，膝上摊着一卷麻纸，手里捏着炭笔。

“主公。”陈宫起身让了让，把麻纸铺平：“我把眼下要干的活，捋了一遍。”

杨玄蹲下来，看那张纸。上头歪歪扭扭记着三行字。

“先说卫家。”陈宫拿炭笔点了点第一行：“二十把刀，人家按六金一把收，一共一百二十金，单子都递过来了。这是自己人的活，得先交。”

“嗯。”杨玄点头：“先紧着卫家。”

“再是郡府。”陈宫往下点：“张老歪撂过话，有多少要多少。可他那边不急，兵器库里还有存底，我们打完卫家这一批，再给他安排。”

“龙庭呢？”

陈宫笔尖顿了顿，在第三行上画了个圈：“龙庭那笔铁的买卖，价钱加到七成，他们到现在没回话。主公，我瞧着，那位会长是不甘心，可又舍不下这些铁。这几天，怕是要想别的法子。”

“让他想。”杨玄抱起胳膊：“铁在咱手里，他想什么法子，都得先过咱这一关。”

陈宫看着他，缓了缓，又翻到麻纸背面：“还有一个难处。三座炉子一起烧，炭用得快，粮食也得添。眼下村里这几口粮，撑不到月底。”

“先卖刀，再买粮。”杨玄说：“刀一出手，钱就回来了。”

陈宫点点头，把这笔也记上。

日头爬上墙头的时候，孙磊和猴三赶着一辆板车，拉着新打好的几把刀，进城去了。

这回又上陈留市口。

板车刚停稳，猴三就把袖子一撸，扯开嗓子吆喝起来。

“天命村的好刀！开过刃的！劈木桩跟劈葱似的！”

可今儿的市口，有点不对劲。

往日里这一嗓子出去，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能排半条街。今天扭头看过来的，零零散散，有人瞟一眼就把脖子转回去，脚底下没一个肯停步。

孙磊蹲在车边，左右瞅了一圈，眉头一点点皱起来——市口另一头，不知什么时候支起了一个新摊子。

那摊子比他们气派，铺着整块的青布，上头整整齐齐摆着一排刀，刀身擦得锃亮。摊子后头站着个麻脸汉子，也是玩家打扮，手里拎着一把刀，正冲着路过的人比划。

“都来看看！好刀！三金一把！”麻脸汉子嗓门不小：“比天命村那破刀便宜一半！他们那刀，看着光溜，铁里掺了渣，砍不了三回，刃就卷了！”

孙磊的脸一下子就沉了。

他拉着猴三凑过去，站在人圈外头听了几句。周围几个挑刀的玩家，被这几句话说得直点头，有人掂了掂那便宜刀，脚步都往青布摊子那边挪，这边板车前反倒空出一圈。

“我说呢，天命村那刀凭啥卖六金一把？”一个背刀玩家撇着嘴：“原来铁不行啊。”

“三金这把，先买回去试试。”

“对，六金买一把卷刃的，傻子才买。”

猴三气得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抬脚就要冲上去理论，被孙磊一把拽住。

“别急。”孙磊压着嗓子，眼珠子在那摊子上扫了一圈：“你看那刀的成色。”

猴三眯起眼，凑近了瞧。那刀看着亮，可刃口薄厚不均，刀身发飘，掂在手里轻飘飘的，压不住手。他在刘铁炉边待了这些日子，好歹也学会看个大概——这是废料凑出来的便宜货。

“这是龙庭的人。”孙磊咬了咬牙：“咱的铁，他弄不到手，就自己打些便宜刀，再泼咱一身脏水，想把市口搅浑。”

那麻脸汉子瞧见他俩，咧嘴一笑，故意把声音又抬高了几分：“玄狐村长要真有本事，怎么不敢出来跟我比刀？躲在村里打嘴炮算什么？”

周围哄笑一片。

孙磊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到底没冲上去。他嘴笨，骂不出几句整话；真在市口上动起手来，反倒落人口实。

“走。”他拽了猴三一把：“回村，跟大哥说。”

一车刀原封不动，又拉回了村。

刚进院门，孙磊就直奔炉边，喘着粗气把市口上的事一五一十倒了出来。猴三在旁边添油加醋，把那麻脸汉子的话学了个十成十。

刘铁听得直跺脚，抡起小锤就要往外冲：“俺去劈了他那破摊子！”

“站住。”杨玄一句话把他叫住。

刘铁脚步一顿，憋得满脸通红：“主公，他这是败坏咱的名声！俺打的铁，啥成色，俺一锤一锤砸出来的，俺晓得！”

“我也知道。”杨玄把手里那块刀胚放下，拿布擦了擦手：“名声不是靠骂街骂回来的。”

陈宫一直没插话，等两人都静下来，才开口：“主公，这一手，我昨儿就料到了。”

他走到院当中，拿树枝在地上划了两道。

“明面上我们的铁他弄不到手，就改坏我们的招牌。”陈宫说：“便宜刀压着价，坏话满天飞，等我们的刀卖不动了，他再回头压价。”

“够阴的。”孙磊骂了一句。

“他们有钱、有摊子、有嘴，眼下跟他硬拼名声，我们拼不过。”陈宫看了他一眼。

“那咋办？”猴三急得直转圈：“总不能由着他在城里骂咱吧？”

杨玄蹲下身，看着地上那两道线，半天没说话。

前世他跟龙庭斗了一辈子，这套阴招他闭着眼都认得——先把名声搅臭，再压着价一口吃掉，当年多少小公会，就是这么被龙庭挤垮的。

可这一世，他手里攥着龙庭拿不走的东西——郡府的订单，卫家的交情。

“他骂他的。”杨玄站起身：“咱不跟他对骂，也不降价。”

“不降价？”孙磊一愣：“他卖三金，咱还卖六金，谁买啊？”

“买刀的分两种。”杨玄伸出两根手指：“图便宜的，让他去买龙庭的；真懂刀、要保命的，认成色，不认嘴皮子。”

陈宫眼睛一亮。

“咱缺的，就是一个懂行的，当着满市口说句公道话。”杨玄说：“这话咱自己说一百句，不如军械库那位老军汉说一句。”

“张老歪？”孙磊反应过来。

“嗯。”杨玄应了一声：“他收走过咱五把刀，郡府都信他的眼光。”

“可他凭啥帮咱出头？”猴三挠头。

“他不欠咱。”杨玄说：“可郡府买刀，买的是成色。废料冒充好刀，将来郡兵拿着崩刃的刀上战场，掉脑袋的是他手下的人。这事他自己坐不住。”

陈宫听到这儿，点了点头，把树枝往地上一丢：“主公的意思，是等他自己上门。”

“对。”杨玄说：“猴三，你明天还去市口，不吆喝，不吵架，就蹲在边上听。龙庭那摊子来了什么人、卖出去几把、说些什么话，回来照实说给我。”

“得嘞！”猴三一拍胸脯。

“孙磊，你回炉边帮刘师傅赶刀。”杨玄说：“卫家那二十把，三天之内，先打出十把来。”

“十把？”孙磊咂了咂嘴：“三座炉子一块儿烧，差不多来得及。”

“刘师傅。”杨玄转头：“炭省着点用，火候不能省。这批刀，一把都不能出岔子。”

“主公放心。”刘铁把小锤往腰里一别：“俺这双手，打出来的刀，砸不了咱的牌子。”

接下来两天，村里忙成一团。三座炉子昼夜不熄，刀胚一把把从火里夹出来，淬火，开刃，磨亮。猴三每天进城蹲在市口边上，回来把风声报给杨玄。

龙庭那摊子卖出了不少便宜刀，可懂行的拿起掂了掂，又放下了。流言传了两天，没砸动天命村的名声，反倒让几个老玩家犯嘀咕——铁真不行，郡府军械库凭什么收？

第三天上午，孙磊和猴三拉着十把新刀，再一次进了城。

这一回，板车刚在老地方停下，对面那青布摊子的麻脸汉子就瞧见了，立马又扯开嗓子吆喝起来。

“天命村又来啦！六金一把的掺渣刀！想买的看清楚喽，别花冤枉钱！”

孙磊气得脸发白，咬着牙没吭声，只把十把刀一把一把摆上布面。刀刃在天光底下泛着冷光，整整齐齐。

围观的人三三两两聚了一圈，交头接耳，有人伸长脖子往布面上瞅，有人抱着膀子等对面摊子先开口，就是没人上前问价。

就在这时候，市口另一头，过来一队差人。

为首那个五十来岁的老军汉，脸上一道旧疤，腰里别着那把生锈的环首刀，正是郡府军械库的张老歪。他今儿是带着两个差人，到市口上寻一批合用的刀。

他一进来，先瞧见了天命村的摊子，脚步就拐了过来。

“小子。”张老歪扫了一眼布面上的刀，冲孙磊点了点头：“你们村打的？”

“军爷。”孙磊赶紧起身：“正是。”

张老歪蹲下来，拿起一把，拇指蹭过刃口，又掂了掂分量，脸色松了松。他刚要点头，对面那麻脸汉子不干了。

“老军爷！”麻脸汉子拎着自己摊子上的刀，挤过人群：“您可别上当！这刀铁里掺渣，砍三回就卷刃！您瞧瞧我这把，三金一把，比他强多了！”

张老歪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那把刀，没说话。

周围看热闹的人一下围得更紧了。

“军爷，您要是不信，咱两把刀，刃口对着刮一下就知道了！”麻脸汉子故意把话说得响亮：“谁的铁好，一刮就知道！”

孙磊嗓子一紧，刚要开口，张老歪已经接过了那把便宜刀。

他左手天命村的刀，右手龙庭的刀，两把刃口贴到一处，手腕一错，刃口贴着一刮。

滋

一声细响。

麻脸汉子那把刀的刃口上，立刻崩下来一小片铁屑，露出一道发白的卷口。再看天命村这把，刃口亮闪闪的，连个白印都没有。

张老歪把那把便宜刀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眉头拧成一团。

“就这？”他把便宜刀往青布摊子上一丢，声音不高，周围却都听得清清楚楚：“铁是废料，刃是薄铁皮，拿这种刀上战场，是想让士兵白白送命？”

麻脸汉子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们这帮人。”张老歪站起身，扫了他一眼：“市口上搅浑水，败坏好刀的名声。郡府军械库收刀，只认天命村的铁。谁再敢在这儿胡说八道，我回禀县尊，拿你们问个扰乱市集的罪。”

这话一出口，围观的人脸上都变了色，谁都听明白了。

刚才还围着青布摊子掂刀的人，呼啦一下全转过身，涌到天命村这边来了。

“军爷都发话了，那还有假！”

“这刀，给我来一把！”

“我也要一把，排我后头！”

孙磊一下子忙得脚不沾地，一手收钱，一手递刀，嘴里应个不停。猴三在旁边帮着抽布、递货，笑得合不拢嘴。

对面青布摊子前，一个人都没剩下。麻脸汉子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嘴角抽了两下，最后恨恨地卷起青布，把那堆便宜刀胡乱塞进箱子，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

十把刀，不到一个时辰，卖得精光。

回村的板车，钱袋沉甸甸的。

刚进院门，陈宫就迎了上来，听孙磊眉飞色舞把市口上的经过学了一遍，低头在麻纸上又记下一笔。

“这一仗，名声没砸，反倒更稳了。”陈宫说：“郡府替我们说了话，往后市口上，再有人敢泼脏水，买家自己先就犯嘀咕。”

“还是主公沉得住气。”猴三咧着嘴：“搁我当时，早就冲上去骂街了。”

杨玄没接这话，走到炉边，看了看新出炉的刀胚。

“别松劲。”他说：“卫家剩下的十把，抓紧打。下个月十五，卫家那场宴，咱得风风光光去。”

陈宫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主公，赴宴备一份厚礼，再带上两把最好的刀。席上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在，正好瞧瞧我们的手艺。”

“你安排。”杨玄说。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村里的炉火还烧着，叮叮当当的锤声一直没停。

夜里，杨玄刚歇下，陈宫披着外衣，又匆匆敲开了他的屋门。

“主公。”陈宫脸色不太好看：“刚从城里传回来的风声——黄巾一股散兵，在东南方向流窜，路上已经烧了两个小村子，离我们这儿，一天比一天近了。”

杨玄坐在床沿，手指在膝上一寸寸收紧。

门外，典韦守夜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踏在村口的土路上。

这平静的日子，怕是没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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